这一日,太阳照常升起,却只照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
这一天,欧洲不再有国界之分,也不再有权衡利弊的外交辞令。俄罗斯的大公。希腊的王子,丹麦的国王,还有那几位来自德意志各邦的亲王们……
这群平日里为了丁点利益,瞬间化作菜市场大妈们的男人,在这一刻,难得拥有了共同语言。
那便是悔恨。
曾几何时,当消息刚传出,说奥地利的皇储要娶一个美国商人的女儿时,正是这帮人在伦敦,在巴黎,在圣彼得堡的沙龙里,举着香槟杯发出最刻薄的嘲笑。
他们嘲笑奥地利的贫穷,嘲笑卡尔放弃了贵族的尊严,甚至懒得去打听那个美国女孩。
他们以为婚礼会是一场滑稽的闹剧,于是便心安理得地看戏,坐等那只美国土包子在圣坛前出洋相。
可当身着蓝织金礼服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所有的嘲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一刻,这帮自诩为欧洲主人的男人们,脑子里恐怕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是我,也要倾尽所有,娶她为妻。”
可,为什么不早点见到她,知道她呢?
这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没有后悔药。
如今,他们只能排着队,笑容僵硬得体,去亲吻皇储妃戴着婚戒的手,祝福她新婚快乐。
晚宴的角落里,香槟不再甜美,雪茄不再芬芳。
后半夜,宴会的角落里呜咽哭泣声不绝,许多醉鬼在哀叹自己还未开始,便结束的爱情。
在婚礼上,对新娘一见钟情,这辈子都不能再爱了。
……
婚礼结束后,政治任务才正式开始,康斯薇露作为奥地利皇储妃,开始履行她作为帝国女主人之一的义务。
她接见了匈牙利的总理,安抚了波希米亚的大公,甚至赠送了那位失恋的克里斯蒂安王子,一份纪念礼品。
嗯,批发的,人人都有那种。
但不妨碍对方是真高兴。
唯独一个人,她晾在了一旁。
等到一个月后,婚礼带来的喧嚣,终于在维也纳停止。宾客们带着破碎的心脏,酸溜溜依依不舍地离去。
霍夫堡宫恢复了它惯有的冷清后,她才终于施舍般,恩准了这次会面。
阿尔瓦终于被允许进入美泉宫,她站在厅中央,浑身颤抖。
不是激动,仍然是气愤。
新晋的公爵夫人,此刻在她最爱的权势面,屡屡碰壁。
康斯薇露不意外她的表情,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女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康斯薇露依旧坐在高背丝绒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戒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尔瓦带着压抑了一个月的怒火,终于爆发:“康斯薇露!这就是你对待生母的方式吗?你成为皇储妃!可我呢?”
”在圣奥古斯丁教堂里,在全欧洲最尊贵的宾客面前,你把我安排在哪里?为什么我要站在最后面!”
康斯薇露终于抬起眼,满不在乎:“圣奥古斯丁教堂里可是奥地利皇室的专用教堂,你可以进去就不错了,为什么要挑剔?”
“我是威廉·范德比尔特公爵的夫人!我是皇储妃之母!可我连主祭坛都看不见!”
“我被那些德国的老伯爵夫人挤在角落里,还得听着她们嘲笑我那身巴黎定制的裙子太花哨!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屈辱吗?你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康斯薇露冷笑一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我以为你会习惯的,母亲。毕竟,在我小时候,你不是说过,在伦敦没少这么被轻视吗?。”
阿尔瓦被戳中痛处,声音嘶哑:“可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公爵夫人!现在我都是公爵夫人了,还被轻视,那我这个贵族夫人不是白当了吗!”
“还记得当初你让我嫁给英国贵族,最好是个公爵之流吗?”
康斯薇露突然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我问你,如果成为公爵夫人后,还被其他人,或者自己的丈夫看不起自己怎么办?”
“你说,一定是我不够优秀,要加重我的课程。”
“现在,我都扶持您做公爵夫人了,您的女儿看不起你,你不能自己找找原因吗?”
康斯薇露一步步逼近,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阿尔瓦吓到了,直直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开口,“我承认我那时是错了,可为什么你宁可善待你的父亲,也要如此残忍对我?”
夫妻俩都希望女儿嫁给贵族,为什么被欺负的只有她!
“因为父亲还要给我赚钱,他说好了,每年给我五十万美金的补助,凭这个,我也要拉一拉他。”
康斯薇露说出一个现实问题:“父亲的态度是,只要把我嫁过去,花上钱,找一个穷贵族就行,对方的态度不重要。”
“你的态度是,把我训练成贵族的模样,让贵族圈喜欢我,接纳我,你的脸上好有光。”
“这么看,使劲儿折腾我的你,更加可恶。”
“所以,你恨我?”阿尔瓦声音颤抖。
“恨?不,其实我很感谢你教会我这些想法,靠着它们,我成功搭上了卡尔,还成为了皇储妃,我太成功了!”
“我只是讨厌你,讨厌你的粗鄙,轻浮,低贱,明明百事无用,又多加插手我的事情,一点帮不上忙。”
“是你教会我,追寻尊贵,父亲教了我,追寻利益。但你帮不了我的尊贵,父亲却能给我利益。”
她停在了阿尔瓦面前,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亲情的温度,阿尔瓦色苍白,起不了身。
“但我还是有功劳的!你成为皇储妃了!”
康斯薇露语气平静:“那你成功了。我现在是皇储妃了。所以,按照这里的规矩,你得跪下来觐见我。”
空气凝固了,阿尔瓦死死地瞪着女儿,最终还是慢慢地,极其不甘地,颤巍巍起身,弯下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