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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闻再度出声,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泊,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远事:“南边来的那些异邦人,眼下停在东南八十里外的一个镇子里。
至于另一批……圆法还在寻。”
在这片土地上,很少有风吹草动能真正避开少林的耳目。
尤其是那些发色眸色迥异、言语古怪的西域来客。
起初,寺里并未将他们看得太重。
屠狮大会在即,三山五岳的人物聚拢过来,鱼龙混杂本是常事。
谁又能料到,这些远渡重洋的客人,竟会做出这等骇人之举,像一记闷棍,敲在了少林毫无防备的额角。
细细想来,峨眉的劫难,少林确实脱不开干系。
空性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如电,腮边肌肉绷紧了。”岂能再容他们放肆!”
他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当以霹雳手段,涤荡妖氛,免使无辜再遭涂炭。”
一直似睡非睡的空智,此刻也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目光转向端坐正中的空闻。
“掌门师兄,”
空智的语调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这一趟,让我与空性师弟去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平静之下,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寒意。”妖魔横行,怕是忘了,佛门亦有金刚怒目之时。”
“正合我意。”
空闻颔首,手掌轻轻在膝上一拍。
他随即起身,向两位师弟郑重合十一礼。”那便……辛苦二位了。”
少林的根基,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且不说后山深处那几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渡”
字辈老者,武功已臻化境。
单是“空”
字一辈中,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便不止眼前这几位。
各院各堂的首座、隐在普通僧众里的长老,究竟有多少人身怀绝技,恐怕连方丈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
千年古刹的底蕴,从来深不见底。
这一次,空智与空性联袂而出,更点了罗汉堂首座及其副手,另有一众精干武僧随行。
少林显然已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武林泰岳的真正分量。
飞鸽带来的消息比马蹄更快。
慕容白一行刚踏进陕西地界,少林的动作已摊开在众人眼前。
韦一笑捏着那张薄纸,指尖能触到墨迹未干的潮气。
他将纸上的字一句句念出来,声音不高,却让帐篷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江南来的那路波斯人,少林已经派人迎上去了。”
他顿了顿,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信纸上隐约的禽羽腥味,“至于害了峨眉那位师太的几个……许是见昆仑与华山两派同行,难以下手,转了方向,正朝我们这边来。”
他说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压着一层冷光。
角落里有人“嘿”
了一声。
是周颠。
他歪靠在行囊上,一条腿曲着,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挑来挑去,挑到我们头上?”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这是闻着味儿,觉得这边肉软?”
张中的声音接着响起, ** 板板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未必没有人在背后递过话,吹过风。”
帐篷另一侧,常遇春正用一块粗石打磨着刀脊,徐达则低着头,将皮甲的系带一圈圈绕在腕上又松开。
没人说话,只有粗粝的摩擦声和皮革细微的拉伸声,一下,又一下。
韦一笑将那张纸在指间捻了捻,纸角卷了起来。”他们若真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物件,”
他慢慢说,“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总该教教他们,这里的规矩。”
话头刚落,一直沉默的殷天正却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沉,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十二宝树王,终究顶着波斯总教法王的名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我们几个自然不怕。
可下面那些耳朵软的、心思活的,听久了那些神神鬼鬼的说辞,难保心里不会生出别的念头。
真动起手来,麻烦恐怕不在刀剑上。”
帐篷里忽然静了。
火盆中的炭“噼啪”
爆开一 ** 星,旋即暗下去。
这些年,明教上下并非没有试着扯开那些笼罩已久的迷雾,可聚拢在旗帜下的许多人,认的还是“明尊”
那两个字。
这层壳,不好剥。
寂静像雾一样漫开,粘在每个人的衣角上。
就在这片滞重里,慕容白却低低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殷天正凝重的眉宇间,眼里竟有些许玩味。
“鹰王,”
他声音里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我们脚下的土地,早就不是波斯了。
前头那些人既然已经划清了线,我们又何苦自己凑上去,认这门生疏的远亲?”
他略停一停,帐外恰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他们藏着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他们铺路,清障碍。
这样的人,留不得。”
他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上。”反过来看,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正好让上下都看清楚,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从此两不相干。”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闭目捻着佛珠的说不得和尚,“这件事,要让人听进去,记在心里,还得劳烦大师费些唇舌,把道理说得通透些。”
说不得和尚迎着慕容白投来的视线,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皮抬起了些许。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吐出一句:“此事,贫僧应下了。”
计划既已敲定,韦蝠王便奉命传讯,教中眼线如蛛网般铺开,死死咬住波斯明教平等王那支队伍的踪迹。
这是中原腹地,只要存心搜寻,几个异域面孔又能藏到何处去?另有几处暗桩也悄然启动,慕容白的心思很明确——要让那位平等王,连同他的随从,再也踏不上归途。
于是,明教众人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原本需耗费两日的光景,被压缩在短短一日之内。
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他们已提前抵达一处唤作红石崖的所在,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官道两侧的乱石与密林之中。
这地形,天生便是为伏击准备的。
各地分坛接到密令后,早已将波斯人的一举一动化作细碎情报,源源不断递送过来。
因此,慕容白虽未亲眼得见,却已清楚对方底细:平等王身边跟着三十余人,其中掌火、功德二王武功堪称绝顶,另有五名使弯刀的护卫,身手亦是一流。
日头爬至中天,光线毒辣,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微微发烫。
一心赶路、已出了河南地界的平等王一行人马,终于出现在了红石崖外的视野里。
崖外布下的暗哨如同被触动的蛛丝,消息瞬间传回崖上。
石崖背后,明教众人已蛰伏多时。
此刻听闻猎物入彀,原本因等待而略显沉闷的气息,顿时为之一振。
敌在明处,我在暗处;他们长途跋涉,我们以逸待劳。
更何况,己方有慕容教主与殷、韦二位法王坐镇,即便波斯三王齐至,也难掀起什么风浪。
这一战,胜算早已握在掌心。
眼看着那队人马就要完全进入伏击圈,慕容白借着最后一点空隙,侧首向身旁众人低语:“圣火令上记载的那些招式变化,诸位可都揣摩透彻了?”
**(此处接续慕容白早已将波斯武学的脉络剖析透彻。
韦一笑听见问话,胸膛震出笑声:“那套把戏摸清了路数,找出破它的法子,容易得很。”
“好。”
慕容白颔首,眸色却缓缓沉了下去,声音里透出冷意,“从今往后,世上只有一个明教。”
这已不是寻常争斗。
道统与教义碰撞在一起,便只剩你死我活。
喊杀声骤起。
两侧山脊后忽地跃出百余名持刀汉子,动作齐整得骇人。
人未到,弩矢已如飞蝗般抢先扑至。
这是天地风雷四门中的天字营。
常遇春与徐达亲手挑选筋骨,用操练兵马的法子打磨了数月,煞气凝如实质。
此番下山,慕容白只带了这一营随行,但刀锋出鞘的寒光,已足够让这片山谷为之肃杀。
箭雨泼洒的刹那,平等王身后的人群里响起几声闷哼。
掌火王挥掌扫开几支直奔面门的弩箭,脸颊因怒意涨得通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让我去撕了他们!”
他转向平等王,齿缝里挤出字句,“这些中原人,活腻了!”
眼前不过百余人。
在平等王看来,纵是精锐,也抵不住真正的高手冲阵。
他只迟疑了一息,便点了头:“速战速决。
今日……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掌火王与功德王当即掠出,身形快得像两道投出的标枪。
十余名波斯好手紧随其后,扑向那列阵迎敌的黑衣队伍。
平等王立在原地压阵,眼皮却莫名地跳了起来。
望着那两道疾射而出的背影,他胸腔里忽然空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关窍被自己漏看了。
山风刮过崖石,带来隐约的铁锈气味。
究竟遗漏了什么?
眉峰微微聚拢,他试图捕捉脑海中那丝骤然划过却又迅速消散的痕迹。
但这份凝思并未持续太久——已无必要了。
山谷另一侧,掌火 ** 冲破箭雨,闯入敌阵。
炽热的掌风即将席卷周遭,人群深处却骤然掠出一道身影。
那人未着甲胄,手中握着的,是战场上并不常见的剑。
“找死!”
只一眼,掌火王便看穿对方蛰伏已久的意图。
怒喝声中,他掌势急转,灼浪直扑那年轻的持剑者。
下一瞬,银光撕裂了空气。
像冬夜猝然划亮的闪电,又似深潭惊起的一瞥倒影。
然后,一颗头颅沉重地坠地,滚入尘土。
倒下的自然是掌火王。
也只能是他。
因为出剑的人是慕容白。
这一剑,他酝酿了太久。
剑锋里凝着他半生武学的精粹,隐约已有超脱诸家藩篱、自成气象的意味。
即便武当山上那位被尊为泰山北斗的张真人亲临,面对这一剑,恐怕也得郑重其事,费上好一番功夫应对。
掌火王凭什么?仅凭那一道灼人的掌风,就想从这必杀之剑下挣得生机?
波斯人先前分兵而行,此刻抵达山谷的,仅有平等王、掌火王与功德王三人。
论顶尖战力,本就弱于慕容白麾下聚集的明教豪杰。
为确保此战必胜,慕容白采纳了常遇春与徐达的建言,故意示弱——他只令普通教众率先冲出,自己与教中高手则隐于暗处,静待对方松懈的刹那。
时机到了。
剑光斩落掌火王头颅的同时,另一侧的功德王,也陷入了殷天正与韦一笑的夹击。
败亡,不过是呼吸之间的事。
其余波斯高手,则被周颠、张中等人死死缠住。
徐达与常遇春指挥结阵,刀兵碰撞声与呼喝声混作一片,战意正酣。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