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扬州城,被这帮“救国志士”搞得比秦淮河的花船会还热闹。
史可法那伙人完全照搬了无锡那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在盐商汪家的别院开“声讨奸佞大会”,一帮人围着桌子唾沫横飞,
骂魏忠贤,骂钟擎,把北京朝廷说得乌烟瘴气,好像明天就要亡国。
史可法是主讲,站在那儿捶胸顿足,
一会儿仰天长叹“陛下被蒙蔽矣”,一会儿又对众人打包票“吾等义举,必得天下响应”,
那劲头,比庙里跳大神的还足。
明天又包下瘦西湖边最贵的“烟雨楼”,开什么“以诗明志”诗会。
其实就是为了显摆文采,顺便喝免费的好酒。
这个写一首“疾风知劲草”,那个来一首“板荡识诚臣”,互相吹捧,
个个都觉得自个儿是管仲乐毅再世,诗词写完,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接着就开始畅想“清君侧”成功后,该如何整顿朝纲,如何驱逐阉党,
说到激动处,抱头痛哭的有,哈哈大笑的也有,引得酒楼外人围观,指指点点。
光开会写诗也不行,还得“体察民情”。
于是隔三差五,这帮人就呼朋引伴,去拜访扬州有名的清倌人、名妓。
在画舫上,听着小曲,看着美人,接着讨论“救国大计”。
银子花得流水一样,反正有本地那些对朝廷新政不满,
或者想投机一把的盐商富户抢着买单,美其名曰“资助义士”。
这么一闹腾,扬州城天天像过大年。
消息传开,江南各地那些闲得发慌的年轻读书人,
他们或是对时局有点想法,或是单纯想凑热闹,都往扬州跑。
有从苏州来的,有从杭州来的,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
一时间,扬州汇聚的“热血青年”好几百,鱼龙混杂。
有像史可法、张采这样真想干点啥的,也有侯方域、吴应箕这种想出名捞好处的,
还有更多是来看热闹、混吃混喝、顺便扬名的。
他们觉得自己在干一件足以名垂青史的大事,
却不知自个儿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看得底儿掉,当笑话看。
昂格尔和他手下那帮从草原到辽东摸爬滚打出来的特战队员,
盯这帮子“书生造反”,简直跟看耍猴差不多。
尤其是那个特别喜欢鼓捣新鲜玩意儿的特战队员,
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身半旧不新的文士衫,怀里揣着一个小巧的摄像机,
居然真混进了史可法一次在盐商会馆公开演讲的人堆里。
他把史可法站在台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画地,
时而痛哭流涕诉说“国事维艰”,时而瞪眼怒吼痛骂“奸佞当道”,
那满脸通红、青筋直冒、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的魔怔样子,一点不落全拍了下来。
拍完回来跟昂格尔学,把昂格尔笑得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昂格尔这几年跟着钟擎,早不是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
他一边看戏,手底下可一点没闲着。
很快,这帮人怎么被叶向高那几个老家伙忽悠来的,
领头的是谁,核心是哪些,各自有啥背景,
每天聚会说啥,跟扬州哪些官员盐商勾勾搭搭,都被他摸得门儿清。
他有个小本本,谁说了啥大逆不道的话,谁收了谁的钱,
谁跟谁因为争风吃醋吵过架,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还使了个坏,派人扮成从北方来的驿卒,
专门在扬州通往各地的要道上“设卡”,截查信件。
史可法那封企图“策反”恩师左光斗、让他断钟擎粮道的长信,
还有黄宗羲那封写给他爹的家书,连同一大堆其他士子写的信件,
都没能跑掉,全被昂格尔的人拆看抄录,原件照旧封好送了出去。
这些情报,连同那卷记录史可法“风采”的影像,被昂格尔用最快的渠道送回了北京。
当范景文、张维贤、李国普等阁老或者朝中重臣,
被钟擎请来,看到这些抄录的信件,尤其是史可法和黄宗羲那两封,
又看了那影像里史可法的“表演”后,好悬没当场气死。
范景文指着史可法信上那些辣眼睛的话,手指头直哆嗦,
脸涨得通红,半天才吼出来:
“孽障!孽障!左光斗怎么教出这等……这等狼心狗肺、愚蠢透顶的学生!
清君侧?他清个屁!他这是作死!还要断粮道?他知道左光斗管的什么粮吗?
他这是要把他老师往火坑里推,还要把天下搅乱!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张维贤更是暴怒,一脚就把身边的黄花梨凳子踹翻了,拔出腰间佩刀就要往外冲:
“反了!全反了!这帮读腐了书的蠢货!还有杨嘉祚、游士任那几个混账地方官!
他们想干什么?啊?想在这江南花花世界再立个朝廷吗?
王爷!给我调兵符!
我这就去天津把我家那小子拎回来,点齐京营,不,我亲自带张家家将去扬州!
老子要把史可法那几个带头蠢货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扬州城门上!看谁还敢跟着瞎闹!”
李国普也气得胡子乱翘,连连拍桌子:
“荒唐!荒唐至极!国家稍有起色,便有如许跳梁小丑!
那叶向高、刘宗周、侯恂,身为致仕老臣,不安分守己,竟敢如此蛊惑人心,煽动叛乱!其罪不容诛!”
钟擎等他们发泄了一通,才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
他脸上丝毫不见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真动了怒气的样子。
“英国公,阁老,稍安勿躁。现在发兵,不是时候。”钟擎声淡淡道。
“还不是时候?难道任由他们在扬州无法无天?”张维贤眼睛瞪得像铜铃。
钟擎拿起另一份密报:
“辽东细作和魏公公那边都确认了,孙之獬的毒计,建奴已经心动,
正在暗中联络红毛夷和倭人,搜罗海船。
但组织人手、船只,非一日之功,最快也得秋后,甚至入冬才能成行。”
他接着分析道:
“扬州这边,史可法这群乌合之众,加上杨嘉祚那几个首鼠两端的蠢材,
真要把旗号打出来,聚拢些人马,准备点粮草军械,没两三个月也弄不成样子。
他们现在,不过是聚众喧哗,写诗骂街,逛窑子喝酒罢了。”
范景文稍微冷静了点,捻着胡须:“王爷的意思是……”
“让他们闹,让他们跳。”
钟擎点了点地图上的扬州,
“现在动手,他们顶多算聚众滋事,背后煽风点火的老狐狸容易缩回去。
等秋后,建奴那边船和人凑得差不多了,扬州的牛鬼蛇神也该彻底现形了。
到时候,辽东的爪子伸过来,扬州的脓包也熟透了……”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这是要等两边都就位,然后内外一起动手,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一劳永逸,总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救火强。
张维贤喘着粗气坐下,还是不甘心:
“难道就看着他们在扬州胡作非为?万一真闹出点乱子,伤了百姓……”
“所以不是不管,”钟擎道,
“昂格尔的人已经盯死了。外围,曹变蛟和周遇吉的兵就在左近,随时可以控制局面。
让他们在扬州城里闹,翻不了天。
但有几个年轻人,
如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这几人,是有些才学,或可挽救。
已令昂格尔暗中留意,必要时护其周全,别让他们稀里糊涂送了命,或者被裹挟着犯下大罪。”
他接着吩咐:
“立刻传令额仁塔拉,让左光斗、黄尊素,还有徐光启之子徐骥,放下手头事务,火速进京。
有些‘家书’和‘厚礼’,得让他们亲自看看,听听,想想。”
最后,钟擎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件上,尤其是史可法那封,声音没什么起伏:
“至于史可法,及其核心一众,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叶向高等人,躲在幕后煽风点火,其心更毒。秋后算账,一个也跑不了。”
他没具体说会怎么处置史可法,但范景文和张维贤都看到了钟擎眼中那一掠而过的冷芒。
两人心里同时一凛,知道这个自以为忠义无双、实则愚蠢透顶差点酿成大祸的史大才子,
还有他背后那些老狐狸,他们的下场,在钟擎心里早就定好了。
这位爷对付真正的敌人,尤其是又坏又蠢还自以为是的那种,手段从来不会温和。
扬州这场闹剧,注定要以流血收场,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