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这个赵达……的确是我们交通局的工作人员。”薛平敬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淌，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李明阳的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要从地砖的缝隙里找到一条逃生的路。
“而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还是我们局赵本科副局长的亲侄子。当年进交通局，就是赵副局长打的招呼，我亲自签的字。这些年他在局里表现平平，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想到他会……”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他的脸色灰败，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摇摇欲坠。
“你这个局长，真的是失职。”李明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薛平敬心上，“底下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你作为一把手，居然一无所知。这不是你能力不够，是你用心不够，是你对群众的事不上心，是你坐在办公室里太久了，忘了基层是什么样子，忘了百姓在经历什么。”
薛平敬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李明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凌江身上。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杨市长——我做两点安排，你亲自盯着。”
杨凌江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郑重而坚定：“好的书记，您说。”
“第一——”李明阳竖起一根手指，“会同纪委和公安两部门，深挖严查出租车宰客的这个问题。从那个出租车司机开始，从赵鑫开始，从赵达开始，顺藤摸瓜，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不管他有什么背景，一律拿下，绝不姑息。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厉：“第二——场馆周边的卫生和秩序，一定要给我做到位。垃圾要清理干净，车辆要停放有序，摊位要规范管理。哪个部门再出现问题，我先追究你的责任。”
杨凌江郑重地点头，在心里把李明阳的每一条指示都牢牢记住。
李明阳又转向章太江，目光里的冷意稍微消退了几分，但依然严肃。
“今天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但是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尽快和祁宇荣同志完成交接，到市政府报到，听姚市长的工作安排。到了新的岗位上，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章太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坚定：“好的书记。我记住了。您放心。”
李明阳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忙碌的环卫工人、城管队员和警察们，然后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像是一艘破浪前行的船。
林小江和王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人群，穿过车流，穿过那条刚刚被批评过、正在被紧急整改的街道。路边的人们看见他，有的让路，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小声议论。他一一回应，没有架子，没有距离，像一个普通的市民，在傍晚的街头散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众人才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薛平敬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章太江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杨凌江站在原地，望着书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打电话部署工作。
“都别站着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常务副市长的干练和果断，“按书记的指示办。纪委那边，我来联系；公安局那边，官局长你全权指挥。你们各自负责自己的事，谁也不要推诿，谁也不要懈怠。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众人纷纷散去，脚步声、电话声、对讲机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紧张而有序的交响乐。
离开体育馆之后，李明阳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也没有让王兵去开车。他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在傍晚的杜鹃街头散步。林小江和王兵跟在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他始终坚信一句话——听见的不一定是真的，看见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汇报材料上的数字可以造假，会议上的表态可以作秀，表面的光鲜可以被精心包装。只有真正下去走访，实地查看，和老百姓坐在一起，听他们亲口说出心里话，才能真正找出问题，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傍晚的步行街，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旁的商铺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把整条街映照得流光溢彩。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烤串的、卖臭豆腐的、卖糖葫芦的、卖手工饰品的、卖气球的、卖宠物的，应有尽有。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
“烤串嘞——新鲜的烤串！”
“糖炒栗子，又香又糯的糖炒栗子！”
“瞧一瞧看一看，手工编织的手链，十块钱一条，十块钱一条！”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孜然、辣椒、糖浆、烤红薯、油炸臭豆腐——混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李明阳走得很慢，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一扫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看见他，笑呵呵地招呼：“同志，来串糖葫芦？自家熬的糖，又脆又甜！”他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落在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上，落在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上。
他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宝宝手里抓着一个氢气球，笑得咯咯响。他看见一对情侣手拉手，女孩靠在男孩肩头，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捂嘴偷笑。他看见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着家常，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看见一群孩子追逐嬉戏，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
这人间烟火，这寻常日子，这热气腾腾的生活。
王兵走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热闹的摊位，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之色。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现在的杜鹃，比以往热闹多了。看看这些摆摊的，脸上的笑容多真挚。一个城市的活力，不是看Gdp，不是看高楼大厦，是看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容，眼里有没有光。”
李明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身上。老人正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递给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小姑娘接过红薯，烫得两只手不停地倒腾，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其实，我们国家的人民，是最朴实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感慨，“他们要的也很简单，只求一份温饱，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一份有尊严的生活。你给他一个笑脸，他就能记你一辈子；你帮他解决一个困难，他就能念你的好一辈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偏偏我们有些干部啊——坐得高高的，谱子摆得大大的，把官位当特权，把权力当私器，以压榨群众的利益取乐。他们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是谁把他们推上那个位置的。我们未来的步子，还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啊。”
他的声音里，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种深深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他看着这热闹的街道，看着那些忙碌的摊主、开心的顾客、嬉闹的孩子、悠闲的老人，自己也被这份平凡的热闹感染了。那些工作上的烦恼，那些官场上的争斗，那些压在心头的重担，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只感觉身心无比的愉悦，整个人都完全放松了下来。头上的白头发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书记，您做得已经很好了。”林小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和钦佩，“至少您在的时候，贪腐腐败变少了，干部领导对群众的态度变好了，工作也认真负责了。现在网上都说您是‘白发青天’，这不是恭维，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可。我经常在下面走访，亲耳听到老百姓这样说。”
李明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淡然。“青天谈不上——”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那头发粗硬而干枯，像冬天的枯草，“白发倒是真的。”
林小江和王兵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李明阳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淬过火的刀锋，像出了鞘的利剑。
“道阻且长，同志还需努力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初心，是一个市委书记的担当，是一个省委常委的使命。
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们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融入了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明天，杜雍明要来。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但此刻，他只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通的散步者，在傍晚的街头，感受着这人间烟火，这寻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