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之后,海面上只剩船底那一层银灰细虫的微光。
王铮坐在船尾,右手搭着混天棒,左手搁在膝上。灵力在缓慢恢复,四成出头,每一处经脉关隘都涩得厉害。他闭着眼,内视了一遍。金色星海向外扩了三尺之后就停住了,混沌法则气团在缓缓胀缩,十二重天低鸣共振,但共振的频率比之前慢了。食曦虫的时间法则核心上那条海潮纹路还在,但比之前暗。
他的修为目前在渡劫后期就卡住了。
从暴风带外缘突破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他算不清。连场恶战,旧伤叠新伤,灵力一直没满过,更别说往上走。渡劫后期到渡劫巅峰,要的是法则外放形成领域雏形。但他的神识虽然能在风里张开,却做不到收拢。法则散在体外,收不回来,聚不成一个完整的场。
他睁开眼,看着船板上那枚虫壳碎片。
从虫市暗格里拿出来的,指甲盖大,半透明,灰白色,纹路极密。男孩说里面有虫气,很旧,但还活着。他把它捏在指间,碎片微凉,纹路里的光在暗里极淡,几乎看不见。
“顾藏。”他开口。
顾藏靠在船板上,眼睛半睁着,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他听到王铮叫他,嗯了一声。
“渡劫后期到巅峰,要法则外放成域。我卡住了。旧图上有没有虫宗的人留下突破的记录?”
顾藏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他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老宗主,当年从渡劫后期到巅峰,花了七年。”
七年。王铮算了一下。他没有七年。
“怎么突破的?”
“旧档里记了半句。”顾藏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宗主在塔底闭关,用自己的本命虫布了一个阵。虫在阵里蜕壳,他在阵外看着。虫蜕了三次壳,他看了三次。第三次壳蜕完,他突破了。”
虫蜕壳。王铮低头看着手里的虫壳碎片。巨虫蜕壳,老宗主看虫蜕壳,从中悟出了领域。虫蜕壳的过程,旧壳剥落,新壳成形,法则从旧壳转移到新壳上。领域也一样,法则从散乱收拢成一个场,把旧有的散碎法则剥掉,聚成新的核。
“所以虫蜕壳是关键。”王铮说。
顾藏咳了一声。“旧档里还说了一句。老宗主突破之后,把那只本命虫的壳剥了一块下来,带在身上。后面几十年,他没再突破。但那只虫壳他一直带着。”
王铮把虫壳碎片翻过来。上面确实有蜕壳的痕迹,纹路从中心往外辐射,像是旧壳从新壳上剥下来的时候留下的断面。如果老宗主带的是这只虫的壳碎片,那这只虫就是老宗主的本命虫之一。七只罐子里的某一只。
男孩蹲在船头,银灰细虫在他指尖爬。他忽然开口:“碎片里有虫气。但很少。不够。”
“不够什么?”
男孩抬起头,黑眼珠在微光里极亮。“不够让你突破。但可以引路。”
王铮看着他。“引什么路?”
男孩把银灰细虫从指尖放出去,细虫爬过船板,爬上王铮的手腕,停在虫壳碎片旁边。细虫在碎片上爬了一圈,然后往南爬了一寸,停住。
“南三。”男孩说。“虫市铜片上写的南三,有虫。罐子被拿走了,但虫市里还有别的虫。礁衣虫,还有别的。那些虫蜕壳的时候,壳气在。”
王铮明白了。虫市是养虫的地方,南三的虫市虽然迁了,但礁石上还留着礁衣虫,水里还留着别的虫。那些虫会蜕壳。蜕壳的时候,壳气会散出来。他如果找到一只正在蜕壳的虫,看它蜕壳的过程,从中悟法则外放的路。
这是第一个方法。借虫蜕壳,观壳悟域。难点在于,虫蜕壳不是随时都有。而且他现在灵力四成,神识收不拢,看虫蜕壳需要极稳的神识。他现在的状态,看也看不准。
“第二个。”王铮说。
顾藏又咳了一声。“旧档里还有一条。老宗主在突破之前,去过一趟北边。去了虫王砸地的地方。”
王铮想起虫王。在北山外围砸地面,追至北山旧阵,被他用风媒石引开。后来没了动静。
“虫王砸地,砸的是地下的封阵。”顾藏的声音更弱了。“老宗主在虫王砸地的地方待了三个月。回来后,神识能收拢了。”
“虫王砸地,和神识收拢有什么关系?”
“虫王砸地的时候,每一击都带着法则。”顾藏停了一下。“老宗主在虫王砸地的范围里待着,被虫王的法则反复冲刷。他的神识一开始被冲散,后来慢慢能收拢了。收拢之后,就突破了。”
第二个方法。借虫王法则冲刷,在冲击中收拢神识。但虫王在北山外围,他现在在南边,隔着几天的水路,还有金鳞族和风帝行宫的追兵。就算回到北山,虫王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虫王曾追至北山旧阵,被风媒石引开。他现在没有风媒石了。
“第三个。”王铮说。
顾藏这次停得更久。海风把他的咳嗽声吹散了,他喘了很久才继续。
“旧档最后一页,老宗主写了一段话。”顾藏的声音极轻。“他说,虫皇宗立宗的时候,老宗主在塔底埋了一样东西。埋的时候,他还没突破。后来突破了,他回去看,东西没了,原地留了一根虫蜕。他把虫蜕吃了。”
“吃了。”
“吃了。然后神识就收拢了。”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老宗主在塔底埋了一样东西,后来回去看,东西没了,留了一根虫蜕。他把虫蜕吃了,神识收拢。塔底。虫台塔底。韩眼在塔底反封罐阵,铜盖底下有罐阵外壳,白色小虫密布。塔底通道两侧凹槽里有三个有人形轮廓的虫蛹、三个软团。黑袍人带走了一只虫蛹。
“塔底还有什么?”王铮问。
顾藏摇头。“旧档里没写。只写了老宗主埋东西。埋了什么,没说。后来东西没了,留了虫蜕。虫蜕是什么虫的,也没说。”
王铮把虫壳碎片收进储物袋。三个方法。第一个,南三虫市,看虫蜕壳。第二个,北山虫王,借法则冲刷。第三个,回虫台塔底,找老宗主埋东西的地方。
三个方法都很难。南三往南,他正在往南走,但虫市已经迁了,礁石上只有礁衣虫,蜕壳的虫未必能找到。北山往北,隔着几天的水路和追兵。塔底在虫台,韩眼还在反封,黑袍人迟早会破,他回去等于自投。
但三个方法有一个共同点。都和虫有关。虫蜕壳,虫王法则,虫蜕。他的突破方向一直是虫。食曦虫借时间法则碎片让他突破后期,时间虫认主让他神识能藏时间。他的路一直在虫身上。
“顾藏。”王铮说。“老宗主埋东西的地方,在塔底哪里?”
顾藏摇头。“旧档没写。但韩眼在塔底反封。他守的那个铜盖,底下是罐阵外壳。老宗主埋东西的地方,可能在铜盖下面。”
铜盖下面。黑袍人磨掉了两层封印,第三层被虫蛹壳封住。铜盖底下是罐阵外壳,七只罐子的封印。老宗主埋东西的地方在罐阵下面。如果要挖,就要先开罐阵。开了罐阵,七只罐子的封印就全崩了。
三个方法,一个比一个难。
王铮坐在船尾,看着南边的海面。夜里的海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船还在往南滑,包白撑着骨叉,一下一下。苏螟靠在顾藏旁边,睡着了。男孩蹲在船头,银灰细虫在他脚下铺了一层极薄的网。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时间虫从袖口探出触角,贴着他的皮肤。食曦虫在流光天里。两条时间属的虫,都和他的突破有关。食曦虫吸收时间法则碎片让他突破后期,时间虫认主让他神识藏时间。下一步突破巅峰,要的是法则外放成域。时间虫能藏时间,如果他能把“藏”的法则外放出来,就是一个域。
但时间虫还太小。藏两息,消耗极大。要外放成域,至少要藏二十息,甚至更多。时间虫长不到那个地步。
他需要一只正在蜕壳的虫。虫蜕壳的时候,旧壳剥落,新壳成形,法则从旧壳转移到新壳上。这个过程和时间虫“藏时间”的过程有相通之处。藏时间,是把一段时间藏在旧有的法则里,等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蜕壳,是把旧壳剥掉,新壳上重新长法则。如果他能看懂虫蜕壳,也许就能把时间虫的“藏”外放成域。
南三。虫市迁了,但礁石上还有虫。礁衣虫,还有别的。虫市铜片上写了“取虫换命,不换不取”。南三的虫市虽然迁了,但礁石上留了虫囊。他手里有一个干虫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还没打开。
“男孩。”王铮叫他。
男孩走过来。
“虫囊里是什么?”
男孩蹲下来,银灰细虫从袖口爬出来,爬上王铮腰间那个干虫囊。细虫在虫囊上爬了一圈,停住。
“虫。很小。活的。在睡。”
“能弄醒吗?”
男孩看着虫囊,停了一会儿。“醒了会吃。吃虫囊里的气。气吃完就死。”
王铮把虫囊从腰间解下来。干枯的,比拇指大一圈,表面有纹路。他捏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
“虫囊是虫市的信物。”王铮说。“铜片上写了‘取虫换命,不换不取’。虫囊里的虫,是拿来换命的。”
男孩点头。“换虫。用这只虫,换别的虫。”
王铮看着虫囊。南三的虫市迁了,但虫市里的虫未必都走了。礁石上还留着礁衣虫,水里还有别的虫。如果虫囊里的虫是活的,他能用这只虫把别的虫引出来。引出来,看哪只正在蜕壳。
“船往南,还有多久到南三?”
包白在前面应了一声。“按铜片上写的,三天。但潮水在退。退潮的时候船快,涨潮的时候慢。看天。”
王铮算了一下。三天,如果顺利,三天后到南三。到南三之后,找虫市旧址,用虫囊引虫,看虫蜕壳。这是第一个方法。第二个和第三个先不想,太远。
他把虫囊收回腰间,重新靠上船板。灵力四成,够撑到南三。顾藏还能撑几天。苏螟还有水。包白还能撑船。
“走。”他说。
船往南。夜里的海黑沉沉的,头顶有星,但云压得低,星子时有时无。王铮闭上眼,时间虫贴着皮肤,触角和呼吸同频。他在心里把三个方法排了序。
南三虫市,最近。先试。不行再去北山。塔底最后。
但他知道,三个方法都很难。南三的虫市未必能找到正在蜕壳的虫。北山的虫王未必还在。塔底回不去。他需要在三个方法里找到一条能走通的路。
船往南滑。海风从南边吹来,温热的气息裹着极淡的虫腥味。王铮闭着眼,右手搭着混天棒,左手搁在膝上。时间虫贴着他的皮肤,触角微微颤动。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暗里发亮。
他在心里把三个方法的账都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知道不管走哪条路,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