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裕率领残兵拼死断后,护着朱温向后撤退。
身后杀声震天,火光中隐约可见魏军的旗帜正在逼近。
朱友裕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父王,您先走!儿臣断后!”
朱温没有回头。
他策马疾驰,身边只剩下百余亲卫。
那些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将领,此刻不是正在激战,就是已经倒在血泊中。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朱温勒马,只见一彪人马正迎面冲来。
他心中一紧,以为遇到了魏军的伏兵。
待看清来人,他眼眶一热。
王檀!
那个在巨野城下重伤、被抬回大营养伤的王檀,此刻竟然挺枪立马,挡在他面前!
王檀身后,是一千五百余骑。
那是曾经跟着他纵横天下的三千精锐,如今只剩这些,却依旧甲胄森森,杀气腾腾。
“王檀!”朱温失声道,“你……”
王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梁王!末将听闻魏军袭营,特来护驾!”
朱温望着他,望着他肩上还渗着血的绷带,望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王檀起身,翻身上马,“梁王且在此稍候,末将去去就回!”
他策马向前,挺枪直指后方那片火光。
“我王檀的部下何在!”
“在!”
一千五百余骑齐声怒吼。
王檀长枪一挥:“随我杀!”
铁骑如潮水般涌出,逆着溃退的人流,冲向后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
溃兵们纷纷让路,望着这支逆流而上的队伍,眼中涌起复杂的神色。
崔天行正率军冲杀。
五千禁军骑兵已经杀穿了梁军大寨,正在四处放火收割。
火光中,到处都是溃散的梁军,到处都是惨叫和哭嚎。
他勒马立于一处高地,指挥各部继续追杀。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将军!有梁军冲过来了!”亲卫惊呼。
崔天行抬头,只见黑暗中一彪人马正疾驰而来。
当先一将,挺枪纵马,杀气腾腾,正是王檀!
“王檀?”崔天行瞳孔微缩。
这人不是在巨野城下重伤了吗?怎么还能战?
来不及多想,王檀已经冲到面前。
“纳命来!”王檀长枪直刺。
崔天行举枪格挡,火星四溅。
两人错马而过,同时转身,再次厮杀在一起。
枪来枪往,马嘶人吼。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崔天行越打越心惊。
这王檀身上还带着伤,枪法却依旧凌厉,每一枪都奔着要害,根本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自诩武艺不弱,此刻却只能勉力支撑,完全占不到上风。
五十合,不分胜负。
就在此时,一将从斜刺里杀出,直取崔天行侧翼。
“谢彦章在此!”
崔天行侧身闪避,却已经被两人夹击。
谢彦章枪法同样凌厉,与王檀配合默契,逼得崔天行左支右绌。
“将军,某来助你!”数名禁军将领冲上来。
但王檀杀红了眼。
他一枪刺穿一名将领的咽喉,反手一枪砸飞另一人的头盔,第三枪挑落第三人。
片刻之间,连败三将,无人能挡!
崔天行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王檀在此!谁敢挡我!”王檀嘶声怒吼。
那吼声如惊雷,震得魏军士卒心头一颤。
后方溃退的梁军听到这吼声,纷纷回头。
他们看到王檀那杆长枪在火光中上下翻飞,看到那个重伤之人如战神般屹立不倒,心中那根已经崩断的弦,竟又绷紧了。
“是王将军!王将军还在!”
“王将军在,咱们不能跑!”
溃兵们开始停下脚步,开始重新集结。
有人捡起兵器,有人聚拢到王檀身后,有人自发地组织起来,挡住魏军的追击。
王檀回头看了一眼,眼眶发热。
“弟兄们,随我护梁王!”他长枪一挥。
一千五百骑,此刻已经聚拢了数千溃兵。
他们结成阵型,且战且退,硬生生挡住魏军的追击。
崔天行望着那道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人,当真悍勇。
但他没有追。
他的任务是放火,是扰乱梁军,不是与这种亡命之徒拼命。
“传令,停止追击,继续放火!”他沉声道。
魏军停止追击,继续四处放火。
梁军大寨彻底变成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天。
王檀护着朱温,一路杀出大营。
五里外,他们停在一片高地上。
王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梁王,末将幸不辱命!”
朱温望着他,望着他浑身浴血的模样,望着他肩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王檀。”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本王有你,是天不亡我。”
王檀低头,眼眶发红。
远处,溃兵们正在陆续聚拢。
庞师古、康怀贞、李思安、刘悍,各将领也都率残兵赶来。
一杆杆帅旗重新立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朱温望着那些聚拢的将士,望着那些浴血的面孔,心中的低落终于有一丝缓解。
“传令。”他沉声道,“就地扎营,收拢残兵。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各部的伤亡数字。”
“诺!”
众将领命而去。
朱温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大寨,望着那座依旧屹立的巨野城,缓缓握紧双拳。
“李烨……”他喃喃道,“这一局,是你赢了。但还没完。”
……
天色渐亮,巨野城头。
李烨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梁军大寨。
一夜激战,此刻终于安静下来。
城下,魏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尸体,搬运战利品。
士卒们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胜利的喜悦。
“主公。”刘郇走上城楼,手中捧着一叠账册,“初步清点出来了。”
李烨接过,一页页翻看。
魏军投入战斗七万三千人,阵亡一万二千,重伤三千,轻伤不计其数。
禁军损失最重,近五千人阵亡,几乎人人带伤。
刘知俊左臂中箭,元行钦身上七处伤口,夏鲁奇战马被射杀,崔天行力战王檀消耗甚巨。
幸而,主将无人阵亡。
梁军方面,斩首两万三千级,俘虏一万五千,伤者不计其数。
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盔甲七千领,刀枪箭矢无数,粮食七万余石。
更重要的是,梁军大寨被彻底焚毁,囤积的军需物资损失殆尽。
“主公,此战大胜!”赵猛大步走来,满脸喜色,“梁军至少折损四万,剩下的也士气全无。咱们趁胜追击,必可一举攻破朱温!”
刘知俊也道:“末将愿为先锋!”
贺德伦同样跃跃欲试:“主公,机不可失!”
李烨望向刘郇和高郁。
这两位谋士对视一眼,却没有说话。
“高郁,你怎么看?”李烨问。
高郁上前一步,缓缓道:“主公,臣以为,不宜追击。”
赵猛一愣:“为何?”
高郁走到地图前,指着巨野周边:“梁军虽败,但元气未失。朱温手里至少还有五万大军,庞师古、王檀、康怀贞等将领都在。咱们虽然胜了,但禁军损失三分之一,新军伤亡过半,粮草虽丰,兵力已疲。若继续追击,胜负难料。”
刘郇点头,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天下局势变了。淮南杨行密正在平定内乱,无暇北顾。但北边……”
他指向幽州方向:“李克用与契丹对峙,胜负未分。若李克用败了,契丹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河北。若李克用胜了,他下一个目标是谁?”
帐中沉默。
李烨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刘郇继续道:“朱温此败,元气大伤,短期无力再攻河北。但他根基尚在,汴州、徐州、青州等地还在他手中。咱们现在就算打到开封,也拿不下。不如……”
他顿了顿,望向李烨。
“不如议和。”
“议和?”赵猛瞪眼,“咱们胜了,为什么要议和?”
刘郇摇头:“赵将军,打仗不是为了争一时长短,是为了争长远利益。朱温新败,心有余悸。咱们此时议和,可以逼他割地。平卢镇的德州、棣州等地,如今被朱温占了。让他吐出几州来,比咱们自己打过去容易得多。”
高郁补充道:“而且,北边契丹虎视眈眈,关中刚定,需要时间消化。咱们若能暂时稳住朱温,全力经营河北和关中,积蓄实力,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等时机成熟,再一举东进,吞并中原。
李烨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先生所言有理。”他望向众将,“传令,收兵回城,加固防线。”
“诺!”
……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报——关中捷报!”
李烨接过军报,一目十行扫过。
看完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递给刘郇。
刘郇接过,念道:“葛从周、马殷联军已荡平神策军残部,控制潼关、同州、华州等地,长安城已在魏军掌握之中。虢王李纶、神策军指挥使刘季述等已被擒获,听候发落。宰相崔胤表示愿为魏王效力,请主公示下。”
帐中一片欢呼。
“好!”赵猛拍案,“关中到手了!”
刘知俊也兴奋道:“主公,如此一来,咱们西面无忧了!”
李烨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望向高郁:“你怎么看?”
高郁沉吟道:“关中已定,但如何处置,还需慎重。朝廷虽已名存实亡,但毕竟是天下共主。若处置不当,恐招致非议。”
刘郇点头:“臣以为,当以崔胤为支点,稳住朝局。宦官必须清除,领兵的宗室必须处置,但不可太过。毕竟,李茂贞、王建等人还在观望。”
李烨沉思片刻,缓缓道:“传令葛从周、马殷,依此办理。”
他提笔写下命令:
一、宰相崔胤主持朝政,清理朝中不附魏军之官员。宦官除保留数十小黄门照料皇室起居外,其余全部处决。
二、虢王李纶、神策军指挥使刘季述等领兵宗室及宦官首领,公开处斩,以儆效尤。其余宗室王爷,圈禁于宅,不得干政。
三、任命马殷为建国军节度使,辖同州、华州、潼关及长安周边地区,整军经武,巩固防务。
四、任命侍郎柳璨为长安尹,主持政务,安抚百姓。
五、葛从周暂驻关中,协助马殷训练新军,整编防务,开展军屯,以备不虞。
写完,他盖上魏王印玺,交给信使。
“八百里加急,速送关中。”
“诺!”
信使飞马而去。
李烨站在城头,望着东面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又望向西面那片刚刚纳入掌控的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夜,他赢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远处,幽州方向,战云密布。
契丹二十万骑兵,与李克用的五万河东军,即将展开一场决定北方命运的决战。
而中原,朱温正在收拢残兵,重整旗鼓。他不会甘心失败,一定会卷土重来。
淮南,杨行密平定内乱后,会如何看待这场巨野之战?
蜀中,王建拿下汉中后,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天下棋盘,才刚刚铺开。
李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传令,犒赏三军。今晚,不醉不归!”
城下,魏军将士们欢声雷动。
这一夜的血,没有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