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比先前柔和了些,拂在脸上不冷不热。仓库区前的火堆是工匠们离开后留下的,未完全熄灭,几块黑炭压着余烬,偶尔“噼”一声,溅出一点暗红的火星。陈默仍站在原地,离那堆物资不远,目光缓缓扫过整齐排列的飞梭、药箱与玉符架,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阿渔轻步走到他左侧,没有开口,只是慢慢弯下腰,在一块平整的矮石上坐下。她耳后的鳞鳍微微收拢,呼吸也放得极轻。苏弦拄着骨琴,从右侧绕来,盘膝落座,琴横于膝前,手指搭在琴弦外侧,未弹,亦未动。
三人之间无声,唯有风掠过铁链的微响,以及远处营地角落一盏未灭的油灯,灯芯忽地爆了个小火花。
阿渔忽然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随后轻轻靠向陈默的肩。她的头挨着他粗布衣的肩线,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陈默身子微僵了一瞬,却没有躲,也没有动。
“此去不知多久。”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但我相信我们定能成功。”
陈默没回头,只从眼角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着火光,轮廓柔和,唇角带着一丝微扬的弧度,不是明显的笑,却很稳。
“嗯。”他应道。
苏弦这时开口,嗓音平缓,一如往常的沉静:“尊上,我们一路走来,历经无数艰难,这一次也不例外。”
说完,他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虽未直视火光,脸却朝向陈默与阿渔的方向。指尖在琴弦外侧轻轻一滑,发出极细微的“铮”声,像是一句无声的附和。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旧伤结成的茧,指节处还留着一道未愈的划痕。他缓缓抬起右手,先伸向阿渔。她立刻将手递出,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他握住了,不紧,却稳稳包住。
接着他转向苏弦。苏弦未等他开口,已将左手自琴身移开,伸了出去。陈默握住他的手,三人的手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有你们在,我无所畏惧。”陈默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们不仅为了九溟,也为了新仙途的未来。”
阿渔的手微微收紧,没抬头,但靠在他肩上的力道更实了些。苏弦依旧端坐,脊背挺直,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他未言语,那只被握住的手却始终未收回,也未颤动。
火堆又“噼”了一声,一块炭裂开,滚出一点火星,落在陈默脚边的灰土里,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风从东面吹来,掀起陈默的衣角,也带起阿渔一缕发丝,缠上他的手腕。她没有拨开,任它挂着。苏弦的袖口绣着暗银云纹,被火光一照,泛出极淡的光泽,宛如水波轻掠。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阿渔忽然开口,仍靠着他的肩,语气如同闲话家常,“你在渔村外的礁石上躺着,半边身子泡在海水里,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还以为捡了个死人。”
陈默扯了下嘴角:“那你干嘛救?”
“龙族的直觉。”她抬眼看他,眸中闪着光,“我说这里不对劲,你就该信。”
苏弦轻笑一声:“我当时在天机阁顶听琴,忽觉骨琴震颤,像是有人敲我的命门。我就知道,骨尊的传承者动了。”
“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陈默说。
“可我知道你要来。”苏弦道,“琴声不会骗人。”
阿渔哼了一声:“你还说我娇憨任性,其实你才最玄乎,说什么‘天机不可言’,结果每次都说中。”
苏弦未反驳,只淡淡道:“我只是听到了该听的。”
陈默低头看着三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他松开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份清单,折得整整齐齐。他将纸放在地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一角,然后重新握住他们的手。
“这上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他说,“但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能丢。”
阿渔点头:“回来时,还要一起核对。”
“若有人失联,信号断三刻,就启动第三频。”苏弦补充,“我会把波形模子刻进玉符,他们认得。”
“好。”陈默说,“到时候,我带头,你在后方策应,阿渔居中接应变阵。跟之前一样。”
“跟之前一样。”阿渔重复了一遍,笑了。
苏弦指尖轻拨,琴弦震动,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清亮却不刺耳。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一种确认。
火堆的光渐渐弱了,炭块塌下半截,只剩底部一圈微弱的红晕。陈默感到眉骨那道旧痕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什么。他没有去碰,也没皱眉,只是将三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前在枯河村,没人信我能活到十七岁。”他说,“现在,我不只为自己活着。”
阿渔仰头看他,眼中闪着光:“你现在是陈默,是斩虚剑的主人,是新仙途的开路人。”
“也是我们的同伴。”苏弦说。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左眼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过,像是骨纹浮现,又迅速隐去。但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那里堆着九架飞梭,三百面护心镜,十七只寒玉箱,五十卷地图,十九组玉符。
全是他们亲手准备的。
阿渔慢慢坐直身体,却仍未离开那块矮石。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银白的鳞片,薄如纸,边缘泛着微光。她未言语,只将它轻轻放在地上,靠近那份被石子压住的清单。
“这是我身上最硬的一片。”她说,“带上它,要是遇到我感应不到的地方,至少还能知道我在哪。”
苏弦听了,也从腰间解下一枚调音玉,青灰色,表面有细密裂纹。他将它放在鳞片旁。
“这是第七音的定频玉。”他说,“若你听见它响,就是我在找你。”
陈默看着地上的两件东西,沉默片刻,随后从颈间拉出一根粗绳,上面串着一枚断裂的骨环,漆黑,表面有天然纹路。他取下来,放在最外侧。
“这是我在幽泉谷得到的第一块骨。”他说,“还没名字。带上它,就知道我来过。”
三样东西并排躺在灰土上,火光一照,各自泛出微光。
风又起,吹得火堆最后一点红光摇曳不定。陈默仍坐着,手未曾松开。阿渔的头又轻轻靠回他肩上,苏弦的指尖搭回琴弦,未弹,也未移开。
远处营地深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并未靠近。火把的光在墙角跳了跳,映着传讯棚前那串玉符,微微泛亮。
陈默的水囊仍在腰间,未再打开。他拧紧盖子,手垂下,搭在膝盖上,依旧握着他们的手。
夜很静,但不空。
火快灭了,但没熄。
他们一句话也不再说,可谁都没起身。
风掀起陈默的衣角,露出剑匣上缠绕的铁链,一段段,扣得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