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漫过议事堂的檐角，风从廊下穿过，拂动墙角那丛野草。陈默仍立于原地，左手轻按剑匣，铁链垂地，无声无息。阿渔站在他左下方半步远处，双手交叠身前，耳后鳞鳍微微合拢。苏弦坐在琴台旁的矮凳上，骨琴横置于膝，指尖搭在弦上未动，气息沉稳如初。
各域智者陆续起身，有人收起玉简，有人将寒髓针重新纳入袖中。中州老阵师拄着符杖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长案上的九卷封文书，微微颔首，随即带随从离去。东海长老披着海雾织就的薄袍，步履轻悄，临出门时与阿渔对视一眼，点头作别。西漠巫祭摩挲着风铃骨片，在踏出前三步时停下，低声说道：“试台那边，我会派三人候着。”北原医修一言不发，只将一枚新的寒髓针轻轻放在案边，转身离开。
人走得差不多了，那位来自远方的修士仍坐在偏座，双手扶膝，脸色依旧苍白。他抬头看向陈默，声音低了几分：“你们真要现在就开始？”
“计划定了，就得走。”陈默收回按在剑匣上的手，抬步朝外走去，“拖得越久，裂隙越不稳。”
阿渔跟上，苏弦也站起身，将骨琴背回肩上。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青石小道向东侧试台行去。途中已有弟子奔走传令，各域营地陆续传出动静。战后重建尚未完成，但今日清晨，所有金丹以上修士皆被召集至主域试台，不得缺席。
试台坐落于一片开阔地上，三面环坡，正面矗立一方灰岩高台，台上刻有“破妄”二字。台前空地已布下三重阵法：第一重测修为，第二重入幻心，第三重温誓言。九域各自划出区域，旗帜悬于杆顶，随风轻晃。
陈默踏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来自中州、东海、西漠、北原、南瘴、东岭、西荒、北墟、南渊的修士已列队等候，人数不下百人。有人身穿旧宗门道袍，有人裹着战后修补的粗布衣，但都佩戴统一玉符——那是昨夜会议定下的信物，象征新仙途共议之约。
“开始吧。”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第一重测试由各域自行主持。中州以雷纹测灵压，东海用水镜映气海，西漠燃血咒观魂火，北原凝霜枝判神识……半个时辰内，修为未达金丹者尽数退出，余下六十余人进入第二重。
幻心境设在试台中央，是一座由九域阵师联手布置的环形法阵，地面嵌着九枚调频石，正与苏弦昨日演示的音律共振结构一致。阿渔走到阵眼处，双手结印，龙力缓缓注入。阵面泛起微光，如同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
“入阵者，独行。”她道，“所见皆心象，所遇皆执念。能过者留，不能者退。”
第一批十人踏入阵中。片刻后，一人跪倒在地，抱头低吼，被守阵弟子拖出；又有一人冷笑一声，转身便走，声称“不过是幻术唬人”。剩下八人面色各异，但都撑到了阵法自动开启出口。
苏弦此时走到阵侧，手指轻拨骨琴一弦。音波掠过，八人中有三人身形微晃，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他神色不动，只向陈默微微点头。
第二批、第三批接连进入。有人看见满地金银，伸手欲取，却被幻境锁住手脚；有人见旧日师尊怒斥其背宗，当场跪拜不起；还有一人竟在幻境中称王称帝，被音波一震，冷汗直流。
“这些人不行。”苏弦低声对陈默说，“心里装的不是众生，是自己。”
陈默未语，只凝视阵中最后一组。其中一人闭目前行，任幻象纷杂始终未睁眼；另一人面对刀山火海，咬牙硬闯，直至尽头。两人走出时，阿渔耳后鳞鳍轻轻一颤，向陈默微微颔首。
六十余人，最终通过幻心境者仅二十三人。
第三重为宣誓。高台前方立起一方石碑，碑面空白，唯有“共修”二字浮于其上。每人需上前一步，当众陈述为何愿赴裂隙之险，并将自身灵息烙入碑中。若心志不纯，碑文即碎。
第一位上前的是中州年轻阵师，曾参与构建防御闭环。他说：“城破那夜，我看见孩子被黑雾卷走。我不求功名，只想让下一个界域少死些人。”话落，掌心贴碑，石碑微光流转，未裂。
第二位是东海女修，曾在南线水墙之战中失去同门。她声音平稳：“我来，是因为知道孤立无援是什么滋味。若外面还有人在等救兵，我不想让他们等到最后一刻。”
一位西漠巫祭弟子犹豫良久才上前。他低头道：“我本不愿离故土，可昨晚梦见家乡沙丘塌陷，族人全被吞进黑渊。我知道，躲不过。”
一个个上前，有的言辞朴素，有的几近哽咽。陈默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当他看到一名北原医修弟子时，那人顿了顿，才说：“我师父说过，医者治已病，仙者护未劫。我想试试，能不能在灾祸成形前，把它拦下来。”
石碑始终未裂。
最后三人中，有一名东岭剑修昂首上前，朗声道：“此行若能扬名九域，让我名留青史，死亦无憾！”
话音未落，石碑“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全场寂静。
陈默走上前，看着他：“你是为了自己？”
“有何不可？”那人冷笑，“强者本就该被记住。”
“那你走吧。”陈默说，“这条路不需要名字，只需要肩膀。”
那人脸色变了变，甩袖而去。身后众人无一挽留。
最终，十九人灵息烙入石碑，碑文稳固如初。
陈默回到高台中央，背负剑匣，铁链垂地轻响。他望着台下列队的十九人，逐一望去。他们来自不同地域，穿着不同服饰，但此刻站在一起，肩并着肩。
“你们已经过了三关。”他说，“修为够，心智稳，信念清。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为自己而战，也不是为某一宗门而战。”
他略一顿，声音沉了下来：“你们代表着九溟新仙途。此行责任重大，但也将收获无上荣耀。”
十九人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
“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未知世界，更是可能吞噬一切的崩塌。你们进去，不一定能回来。但只要有一人带回消息，九溟就能多一分准备，其他界域就多一线生机。”
风掠过高台，吹动他的粗布衣角。
“所以，我再问最后一句——是否愿意以身探路，不负所托？”
十九人同时踏前一步，齐声喝道：“定不辱使命！”
声震云霄，连远处山坡上的野鸟都被惊飞。
阿渔站在台下左侧，双手仍交叠身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苏弦坐在琴台旁，手指搭在骨琴弦上，未曾弹奏，神情却已稍显松弛。
陈默立于高台中央，左手轻抚剑匣，铁链微响。阳光落在他眉骨处的旧痕上，那道月蚀夜留下的抓痕隐隐发烫。他未动，也未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这支刚刚组建的队伍。
十九人整齐列队，玉符悬于腰间，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风从试台西侧吹来，带着些许灰土的气息。陈默的麻衣下摆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