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微凉的风慢慢吹散了周遭的白雾,也一点点抚平了弋清商翻涌失控的情绪。
他静静蹲在原地,看着脚下戚彦冰冷僵直的尸体,方才滔天的绝望稍稍褪去,心底反倒缓缓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戚彦是玉先生的手下,手上未必干净,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被攥在人手心、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和他何其相似。
一样被玉先生拿捏软肋,一样被困在无尽的胁迫与挣扎里,求死不能,求生无路,最后连开口吐露真相、挣脱牢笼的机会都没有。
这般念头盘旋在心头,弋清商喉间微微发堵,他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胡澜枝,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释然过后的悲悯。
“王爷,他虽为玉先生做事,终究也是个可怜人,能否寻一处干净地方,将他就地安葬了?”
胡澜枝看着他眼底残存的落寞与心软,心中了然,并无半分苛责。
他见惯了权谋诡谲里的身不由己,深知这世间太多人,都是身临泥潭、被动浮沉。
戚彦罪孽有之,可悲亦有之,入土为安,是最后的体面。
“可以。”胡澜枝淡淡颔首,转头吩咐人道,“就在道观附近寻一处向阳干净的山坡,好好将他安葬。”
来人领命,很快便带着人手前去料理后事。
等一切收拾妥当,山间重归清净。
戚彦身死,唯一指向玉先生的线索彻底断绝,云浮观前前后后也已经反复排查过,再找不出半分藏污纳垢的痕迹,显然已经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
“走吧,启程离观。”胡澜枝沉声开口。
几人整理好心绪,顺着原路缓步下山,朝着道观主山门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到主殿附近,林子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侧边的古树后冲了出来,速度仓促,看着格外突兀。
玄朗与青影常年紧绷戒备,反应早已成了本能。
人影窜出的瞬间,二人身形一动,瞬间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稳稳挡在胡澜枝、季泊和弋清商身前,将所有人牢牢护在身后,神色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冲出来的人影本是情急之下贸然上前,骤然撞见冰冷锋利的刀光剑影,瞬间吓得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她张着嘴,发不出半点人声,只能不停“咿咿呀呀”地轻响,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飞快挥舞、比划着什么,神情焦灼又慌张。
季泊几人见状,都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
眼前是个看着年纪极小的姑娘,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料子粗糙,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子。
乌黑的头发简单挽成一根麻花辫,发质干枯毛躁,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枯黄得如同秋日枯草,里头甚至还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
她脸上沾着薄薄一层灰土,看着狼狈不堪,可依旧能看出眉眼稚嫩,年岁绝对不大,顶多十五六岁的模样。
小姑娘就这么僵在原地,不停咿呀比划,手势杂乱急促,没人能看懂半分含义。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茫然,完全猜不透她想要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名扫地的道士见状,连忙快步赶了过来。
他先伸手轻轻拉住慌乱无措的姑娘,将她护到一旁,随后快步上前,对着胡澜枝一行人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歉意。
“几位施主见谅,切莫见怪。”
他无奈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这姑娘是我们观中微莱道人从前从富商手中救下的哑女,无家可归,道人看她可怜,与道观有缘,便留她在观中落脚。平日里只是帮着给微莱道人送送斋饭、做做杂活,一向安稳。只是不知近来怎么回事,忽然变得疯疯癫癫,时常对着观中道人和上香的香客胡乱比划,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理解,并未放在心上。
山野道观,收留孤苦哑女,本是善事,少女失常失态,也实属寻常。
众人没再多问,转身便要抬脚继续下山。
可季泊走出两步,心底却莫名有些不安。
方才匆匆一瞥,他看得真切,那哑女的眼神根本不像疯癫之人的混沌茫然。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满满都是急切的乞求,澄澈又无助,还藏着一丝濒临绝境的绝望,真切得让人心头发沉,绝不是胡乱发疯的模样。
他忍不住心头疑虑,脚步下意识一顿,忍不住回头望了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那被道士拉住的哑女,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她身体微微颤抖,眼里的急切和乞求半点未减,那浓浓的绝望,牢牢缠在眼底,看得人心头发紧。
季泊望着那道单薄狼狈的身影,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再也挪不动分毫。
犹豫片刻,他终究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哑女的方向缓步走去。
胡澜枝见他反常,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带着弋清商、玄朗、青影几人一同跟上。
哑女见季泊折返,漆黑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一抹惊喜的光,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有了神采,立刻又抬起双手,愈发急促地比划起来,嘴里不停咿咿呀呀地轻唤,像是在极力诉说着什么。
季泊盯着她杂乱的手势看了许久,终究是一无所获,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他放柔了语气,轻声询问:“你是不是遇上难处了?你识字吗?若是认得,可否写下来告诉我们?”
哑女闻言,眼底瞬间涌上一层窘迫与无助,连忙轻轻摇了摇头,双手依旧没有停下,执着地比划着。
季泊见状,心底只剩无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胡澜枝,面露难色,随即从怀中取出鼓鼓囊囊的钱袋,递到哑女面前,语气温和:“我们看不懂你的手势,也不知你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些银两你拿着,或许能帮你解一时困境。”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哑女看着近在眼前的钱袋,半点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她摇着头,双手比划的速度越来越快,神情愈发焦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山林的某个方向,反复抬手直指前方。
季泊盯着她反复指向的方位,心头一动,试探着开口:“你……是想让我们跟着你去那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哑女眼中瞬间炸开极致的惊喜,她用力重重点头,眼里的光亮愈发耀眼,不停指着前方,又回头看向季泊,满是恳切。
季泊看着她满心期盼的模样,心里越发为难。
他清楚,胡澜枝办完柳州的事务,归京心切,每一分时间都格外宝贵,实在不该在这山野道观多做耽搁。
可他实在不忍心就此转身离开。
一个孤苦无依的哑女,困在这深山道观里,举止反常、拼命求助,若是真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今日视而不见,或许就是一条人命。
胡澜枝将他眼底的纠结与心软尽数看在眼里,淡淡开口,替他解了围:“无妨,既然她执意相求,便过去看看,也不差这片刻时辰。”
得到应允,哑女瞬间红了眼眶,积攒的泪水在眼底打转,满是感激地望着众人。
她连忙转身,快步走在前头带路,走几步便会回头张望一眼,嘴里咿咿呀呀轻响,双手不停比划,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安心引路。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顺着偏僻的小道往道观后山走去。山路偏僻荒芜,少有人迹,走了没片刻功夫,前方便出现一间孤零零的简陋茅屋。
茅屋低矮破旧,四面皆是简陋的土墙,看着格外清贫。
哑女率先上前,推开虚掩的木门,回头示意众人入内,屋内空间不大,陈设极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只是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众人站在屋中,心底满是疑惑,不知这哑女带他们来此,究竟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