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请留步!”
杜邦的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锐,他猛地起身,试图叫住作势要离去的李减迭。
脸上的惊怒还未完全褪去,混合着强挤出来的镇定,显得有些扭曲。
“这只是……只是一些暴民因为配给问题引发的局部骚乱!我们的快速反应部队完全有能力迅速控制局面!绝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重要会谈和合作大局!”
他急促地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试图用气势和话语挽留。
“警卫部队处置不当,我立刻下令加强!李将军,我们刚刚谈到的合作框架,尤其是关于海洋威胁情报共享和关键物资通道,对双方都至关重要,不应被这种……这种突发的小插曲干扰!”
其他几位委员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经济委员擦着额头的汗:“是啊,李将军,骚乱很快会平息!我们已经命令调集更多力量!”
科技顾问也急忙道:“我们的社会管控体系非常完善,这只是暂时的秩序波动!”
李减迭停在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他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张张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
窗外,枪声和喧哗声不仅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加密集和靠近了,隐约还能听到爆炸物沉闷的轰鸣和建筑物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小插曲?”
李减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会议室燥热的空气,“杜邦主席,如果荷枪实弹的士兵与平民在距离联合体总部核心区不足两公里的街道上发生流血冲突,枪声清晰可闻,这都算‘小插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又一声更近、更响的爆炸声传来,隐约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那贵方对‘严重事态’的定义,还真是宽容。”
“将军阁下!” 将军克鲁格沉声道,脸色铁青,“任何城市在高压配给和外部威胁下,都可能出现社会情绪波动和局部失控!但这不代表我们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总部区域绝对安全!我们的合作谈判,应该继续!”
“军人的荣誉,我欣赏。”
李减迭点了点头,但话锋随即一转,“但将军,您能保证,在您的士兵中,那些正在咳嗽、发烧、浑身无力的士兵,还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战斗力,严格执行命令,并且在面对可能出现的、更大规模的混乱时,不会因为恐慌或自身健康问题,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吗?”
克鲁格上将猛地一滞,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
他想起了之前内部报告中提到的,部队中日益增多的病假和非战斗减员,以及医疗部门关于“流感”症状可能影响判断力和反应速度的含糊警告。
“李将军,” 杜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带着一丝恳切,“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相信,欧罗巴联合体历经风雨,我们有能力处理内部的挑战。
关于您提出的合作条款,我们愿意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关于第一条,引渡和清理前华国残余势力的问题,我们可以立即成立特别联合调查组,共享情报,只要证据确凿,一定严肃处理!至于情报和物资共享的具体条款,也可以按照您提出的框架,尽快展开技术层面对接!”
他急切地抛出让步,试图用实质性的谈判进展来转移注意力,稳住李减迭。
这已经是相当大的妥协,尤其是第一条,几乎等于变相答应了李减迭的核心要求之一。
李减迭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因为对方的让步而露出丝毫喜色。
他在评估,评估这场骚乱的真实规模和影响,评估欧罗巴高层此刻承诺的含金量,更在评估,那窗外越来越近的混乱喧嚣背后,是否隐藏着比“配给纠纷”更深层、更可怕的东西。
“成立联合调查组,共享情报,证据确凿后处理……”
李减迭缓缓重复着杜邦的话,摇了摇头,“杜邦主席,这种官僚式的流程,在太平年月或许适用。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走流程。我要的是明确、公开的切割和行动。至于诚意……”
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剧烈、距离也似乎更近的巨响猛然传来!
整栋建筑都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更加激烈的自动武器开火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不似人声的、混杂着咆哮与嘶嚎的怪响!
会议室内,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
这绝不是普通骚乱了!
普通暴民哪里来的爆炸物?
又是什么能让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此疯狂地倾泻火力?
通讯频道再次传来急促、甚至带着惊恐的呼喊:“东区防线被突破!重复,东区防线被突破!有大量狂暴化平民突破路障!他们……他们不怕枪击!请求支援!请求重武器授权!啊——!!!”
最后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和杂乱的电流噪音。
“废物!一群废物!” 杜邦终于彻底失态,怒吼着,再也顾不得什么谈判和形象,抓起手杖就往门口冲去,“克鲁格!跟我去指挥中心!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布鲁塞尔,在联合体总部眼皮底下造反!”
其他委员也慌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李减迭默默让开道路,对墨影使了个眼色。
墨影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人群后面。
杜邦等人急匆匆穿过走廊,沿途遇到的军官和工作人员皆面色仓皇,行色匆匆。
往日井然有序的总部内部,此刻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气息。
他们很快来到位于建筑高层的一处了望指挥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晰看到总部外围大片区域。
当杜邦、克鲁格、李减迭等人踏上平台,看到外面的景象时,除了李减迭和墨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布鲁塞尔市区,曾经井然有序的街道,此刻已多处陷入混乱。
好几处地方腾起滚滚浓烟,火光隐现。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全城,但与之前不同,其中夹杂了更多密集的枪声,爆炸声。
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那种非人的嘶吼和惨叫!
目光所及,靠近总部警戒区的一条主干道上,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路障和废弃车辆被推倒或炸开,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们组成了散兵线,正朝着街道另一头疯狂开火。而他们的目标……
那绝不是普通的“暴民”!
只见数十个身影,正以一种怪异而迅猛的姿态,朝着士兵的防线冲来!
他们动作僵硬却速度极快,有的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奔跑,有的歪歪扭扭却势不可挡!
他们身上大多沾满血迹和污秽,不少人衣衫褴褛,甚至能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和眼睛。
许多人脸上带着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溃烂,双眼赤红,眼角甚至流出暗红色的血泪!
口中发出“嗬嗬”的、毫无意义的嘶吼,涎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滴落。
“开火!开火!打头!打他们的头!”
一名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过去,打在那些冲锋的身影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有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踉跄后退,甚至摔倒。
但往往下一刻,就又摇摇晃晃地、以更扭曲的姿态爬起来,继续冲锋!
除非子弹精准地命中头部,才能将其彻底击倒!
“那……那是什么东西?!” 经济委员指着下面,声音颤抖,几乎站不稳。
“上帝啊……” 外交委员德·拉图尔在胸前划着十字,脸色惨白如纸。
杜邦和克鲁格也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
这绝不是简单的暴乱或精神错乱!那些“人”表现出来的生命力和抗打击能力,已经超出了常理!
就在这时,更近处,总部外围最后一道铁丝网和路障防线前,发生了更令人胆寒的一幕。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工装裤、半边脸皮似乎都被撕扯掉、露出暗红色肌肉和骨头的“人”。
猛地从侧面扑倒了一个正在更换弹匣的士兵!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发出惊怒的吼叫。
旁边几名士兵立刻调转枪口,大喝:“放开他!退后!立刻退后!不然开枪了!”
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东西。
猛地抬起头!
它剩下的半边脸扭曲狰狞,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喊话的士兵,眼角流下的血泪在污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然后猛地张开嘴,露出一口带着血肉碎屑的黄牙,朝着被扑倒士兵的脖颈狠狠咬下!
“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鲜血狂喷!
“混蛋!!” 其他士兵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警告,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个撕咬者的后背、肩膀,打得它身体剧震。
但它只是停顿了一下,甩了甩头,竟然松开了血肉模糊的士兵脖颈,转过身,朝着开枪的士兵发出一声更加狂暴、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然后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猛冲过来!
速度奇快!
开枪的士兵似乎被这违反常理的一幕吓住了,愣神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瞬间的呆滞,那个恐怖的撕咬者已经冲到近前,猛地跃起,将他扑倒在地!
血腥的撕咬再次开始,伴随着士兵凄厉绝望的惨叫。
而更让人血液冻结的是,之前那个被咬断脖颈、本该死去的士兵。
此刻却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脚以不自然的姿势扭动。
然后。
竟也摇摇晃晃地,用双手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伤口处血肉模糊。
但那双眼睛,也同样变得赤红,流下血泪,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目光锁定了几米外的另一名士兵,蹒跚着,却又坚定地走了过去!
“打头!!瞄准头部开枪!!”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充满惊恐和混乱的平台上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李减迭。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平台边缘,手扶着栏杆,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下方炼狱般的场景。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杀意。
下方防线上的士兵,一部分人已经因为战友的惨状和敌人的诡异而陷入混乱,听到这声用中文和英语混合喊出的、清晰无比的命令,一些人下意识地调转枪口。
“砰!砰!砰!”
几发点射,精准地命中那个刚刚“站起来”的、脖子还在喷血的“士兵”的头部。
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身体终于僵直,重重倒地。
另一边,扑倒第二名士兵的撕咬者,也被反应过来的其他士兵集中火力,数发子弹击中头部,抽搐着倒下,不再动弹。
但第二名被扑倒的士兵,脖颈已经被咬开,鲜血汩汩涌出。
他徒劳地用手捂住伤口,血沫从口鼻中溢出,眼神迅速涣散,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周围,更多的嘶吼声从街道各处传来,更多扭曲的身影,正朝着这道最后的防线涌来!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近处的枪声、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以及风吹过带来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杜邦浑身颤抖,不是害怕。
而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死死抓着栏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刚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这只是“小问题”、“局部骚乱”,转眼间,活生生的、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就发生在眼皮底下,撕碎了他的保证,也撕碎了欧罗巴联合体最后一丝体面。
李减迭缓缓转过身,目光从下方血腥的战场收回,落在脸色惨白、呆若木鸡的欧罗巴高层们脸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杜邦主席,各位委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赤红着眼睛、嘶吼冲锋的身影,“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一下,什么是‘小问题’了。”
“这,不是骚乱。”
他指向下方,语气冰冷,斩钉截铁:
“这是感染。是变异。是……灾难的开端。”
“而我担心,你们可能,已经错过了控制它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