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某国边境,热带雨林深处。
这里表面是一座被废弃多年的旧矿场,锈蚀的铁轨蜿蜒入林,坍塌的矿洞像野兽张开的巨口。
但在层层伪装和重型机械的掩埋之下,在地底百米深处,隐藏着一个规模庞大、设施先进的现代化军事基地。
这里是“潜龙”计划的备用指挥中枢,也是李减迭在过去一年里,利用家族残余势力、隐秘盟友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秘密构建的巢穴之一。
基地核心指挥室内,灯光被刻意调暗,只有数十面大小不一的卫星屏幕散发着幽蓝或惨白的光。
屏幕上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主体是那颗覆盖了京都及周边区域的、缓缓蠕动的“黑色巨碗”。
各种光谱分析、能量读数、生命信号热图在旁边不断刷新,无一例外地指向“灭绝”与“不可理解”。
分屏幕上,是华夏东部沿海其他城市的混乱景象。
断壁残垣、死寂的街道、零星但绝望的尖叫、以及更多仓皇向内陆逃窜的人流和车流。
还有一些屏幕,显示着全球其他“热点区域”的情况:印度新德里那死寂的辐射废土、樱花国被火山灰笼罩的富士山、以及最新传来的、星条国三艘航母战斗群信号突然集体消失于东海某处的诡异空白。
李减迭坐在指挥台前,身体深深陷入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作战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嶙峋的锁骨。
他低垂着眼睑,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淡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轮廓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此刻却深沉如古井的眼眸。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积如山,有些甚至溢了出来。
无声诉说着主人度过了一个怎样不眠的、被烟雾和沉重思绪填满的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烟草焦油味,混合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带着金属和机油气息的微凉。
狠狠吸了一口,火星瞬间燃下去一大截,灼热的烟气滚入肺叶,带来熟悉的辛辣和麻木。
他缓缓吐出,烟雾在屏幕冷光前翻卷,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形状,仿佛倒映着他内心的地狱。
罪孽深重。
刽子手。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京都,连同周边十几座繁华城市,此刻已成为彻底的死域,生灵涂炭。
再加上之前被“合理”牺牲在围剿陈默战场上的几个集团军,以及后续必然引发的全国性恐慌、动荡、连锁崩溃……
死亡人数,最终恐怕要以亿为单位计算。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推动,或者说,至少是关键的“催化剂”和“导火索”。
从更早的时候,说服、诱导、甚至某种程度上“安排”强哥、赵姐、李铭他们去接近、影响、最终“点燃”陈默开始。
这个庞大、冷酷、近乎自毁的计划就已经启动。
袭击东南亚园区,既是为了资源,也是为了将陈默这把“刀”磨得更利,同时将各大家族的视线和力量引向这个不可控的“怪物”。
放任甚至暗中助推各大家族对陈默的敌意和围剿,消耗他们最核心、最忠诚的军事力量。
精确计算着强哥他们的行动,预估他们的牺牲,用他们的死亡和绝望,作为压垮陈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释放他体内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沉睡的“存在”。
最终,借陈默之手,这把不受任何人控制的、最锋利的“刀”。
去斩断那盘根错节、腐朽僵化、甚至已经准备用亿万同胞的血肉来换取所谓“永生”和“新世界”的顶层家族根基,尤其是他们赖以维系统治的暴力机器。
计划很顺利,顺利得可怕。
陈默失控了,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京都和东部沿海成了祭品,各大家族的核心武装力量在围剿和后续灾难中灰飞烟灭。
统治阶层的脊梁被彻底打断。
他李减迭入场收拾残局、重塑秩序的最大障碍,似乎已经扫清。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自我厌弃。
口中烟草的苦涩,仿佛浸透了灵魂。
烟雾缭绕中,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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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某处隐秘的安全屋)
昏暗的灯光下,李减迭、强哥、赵姐、李铭围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
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和一些绝密档案。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减迭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面前烟灰缸里的烟头,和现在一样多。
“李减迭,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
强哥,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像山一样可靠的男人。
此刻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而理解。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李减迭紧绷的肩膀,“我们都懂。这条路,是你选的,也是我们选的。不走到这一步,大家迟早一起玩完,死得可能更难看,更憋屈。”
李减迭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个计划……本质是利用陈默,引出他体内那个东西,借它的手,去摧毁……摧毁国内大半的军事力量,尤其是那些家族的死忠部队。
这会让无数人丧命,会让整个国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甚至可能引来外敌趁虚而入。你们……不必卷进来,更不必……”
“不必去送死?”
赵姐接过话头,她捋了一下耳边的短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笑容。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以陈默那孩子的性子,重情,也认死理。他不会无缘无故就暴走,更不会轻易变成……
变成那种我们预估中的‘灭世’级别的存在。想要让他彻底失控,想要让他体内那个东西完全苏醒并且暴怒,需要足够分量的‘刺激’。
我们的死,尤其是以那种方式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试图保护我们却失败的情况下……
这是最有效的一环。这一点,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了。”
李减迭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计划的每一个冰冷环节。
但知道和亲耳听到即将赴死的同伴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李减迭,” 李铭,这个总是冷静,谨慎的男人。
此刻的声音也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情感上,我们理解你的挣扎。但理智上,你必须清楚我们所处的局面。海洋监测数据你已经看了,异常波动指数在过去三个月飙升了百分之五百。印度那个东西,樱花富士山里的东西,南美雨林深处的异动……
‘君主级’的存在,已经不止一例,它们只是在蛰伏,在适应,或者在等待什么。海洋占地球七成面积,那里面的东西只会更多,更可怕。而我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绝密文件,那是通过各种渠道拼凑出的、关于“永生计划”和“新人类筛选”的碎片信息,触目惊心。
“而我们上层的某些人,在做什么?他们在疯狂推进那个灭绝人性的‘永生计划’!
他们计划用沿海和中原地区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口,作为他们所谓‘新世界’祭坛上的燃料和试验品!为了他们虚幻的永生和统治,他们准备牺牲掉整个文明的根基!”
李铭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其让十几亿人在那些疯子的计划里毫无价值地死去,成为怪物进化的养料,不如……
不如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砸碎这个疯人院!去换取一个可能存在的、清理掉毒疮后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默,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唯一可能具备这种‘毁灭性力量’的存在,也是唯一可能打破这个绝望死局的关键钥匙!”
“代价呢?” 李减迭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代价是你们,是强哥,是赵姐,是你,是无数信任我们、可能被卷入的军人和平民。
代价是,我们可能亲手释放出一个,比现在那些疯子更可怕、更不可控的怪物。我们……可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罪人?”
赵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李减迭,按照最真实的‘定性’来说,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在清河市,在那个地狱里,我,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我们就该死了。是陈默,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拉’了我一把,让我以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又‘活’了过来,还找回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知道我的家人早就没了。我多活的这些日子,像是偷来的。
我没有力量为他们报仇,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找谁报仇。但如果,我的死,能成为砸向那些制造了清河市惨剧、现在又想毁灭更多人的混蛋们的一块石头,哪怕只是一块很小很小的石头……
我很乐意。这,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尘归尘,土归土,我该去找他们了。”
强哥默默地将一杯热水推到赵姐面前,然后看向李减迭,沉声道:“猴子,张峰,还有清河市死去的那么多弟兄,百姓……他们不能白死。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为那些疯狂和贪婪付出代价。有些账,必须算。有些脓疮,必须挤掉,哪怕过程会流血,会很痛。从拯救的人数来看,从未来的可能性来看……
一些伤亡,是可以被允许的,也是……无法避免的。这是最残酷的数学,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李减迭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安全屋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理智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是绝望中撕开的一道裂缝。
但情感上,那种将同伴、将无数生命推入深渊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不是天生的冷血政客,他曾是热血军人,是想保护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战士。
但现实将他逼到了这个位置,逼他必须做出最冷酷的权衡,拿起最脏的刀。
最终,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但那种深沉的痛苦被一种更坚硬的、近乎虚无的冷静所覆盖。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失控之后……如何确保陈默能‘回来’?或者,如何确保他不会变成下一个、更不可控的毁灭源头?陈薇那边研究进展如何了。”
李铭从随身携带的保密箱里,取出一个散发着低温寒气的银色金属管,里面是几管泛着幽蓝色泽的液体。
“这是‘钥匙’,也是‘镇静剂’。
我们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几乎动用了‘潜龙’最后的储备,结合从陈默血液样本中提取的独特生物信息素和反向基因锁,秘密研制出来的。
理论上,它可以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激发下,对陈默体内的那个‘存在’产生强烈干扰和压制,唤醒陈默本身的人格意识。但成功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
而且,必须在它完成……‘进食’和初步‘稳定’后的短暂虚弱期使用。”
百分之三十。
李减迭的心又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有希望,总比完全没有好。
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上一切,包括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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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
回忆被一声清晰的报告打断。
李减迭猛地从过往的思绪中抽离,指尖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他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按熄在那座小小的“烟头山”上。
“讲。”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名年轻的参谋军官立正,语速平稳但内容惊心:“报告首长!三分钟前,我前沿监测站及太空侦察系统最终确认,星条国第七舰队下属,由‘尼米兹’号、‘卡尔·文森’号、‘华盛顿’号为核心组成的特混航母战斗群,于十五分钟内失去全部联络。
最后传回片段信息显示,其遭遇不明巨型海洋生物袭击,交战过程短暂,随后信号全部消失。
我方被动声纳及遥感监测到该区域有持续大规模爆炸及能量反应,现已趋于平静。初步判定,该航母战斗群已……全军覆没。”
指挥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一支完整的、现代化的航母战斗群在如此短时间内被摧毁,依然令人心悸。
海洋,果然早已不是人类的后花园。
参谋继续汇报,调出另一组屏幕:“国内方面,京都及东部沿海十三座主要城市确认失联,生命信号集体消失。
东部战区、南部战区部分原隶属各家族派系的部队出现大规模哗变、溃散或自立迹象,指挥系统混乱。
中西部地区局势相对稳定,但恐慌情绪蔓延,物资供应出现紧张,多地报告有零散变异体活动迹象增加。
原最高指挥机构……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未发布任何有效指令,疑似陷入瘫痪或已撤离。”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整个国家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这正是李减迭计划中预期的“破”,但“破”之后能否“立”,立成什么样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李减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屏幕的冷光映照下,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军刺。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悲伤、疲惫、自我怀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有力。
弹了弹作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指挥室内一双双或紧张、或期待、或茫然的眼睛。
这些,是他“潜龙”计划最后的班底,是相信他、追随他走上这条无法回头之路的人。
是时候了。
“命令。”
李减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威严的冷酷和决断,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回荡。
“第一,国内所有‘潜影’单位,按‘涅盘’计划第三阶段预案,即刻激活。
目标:接管、控制或稳定各省市关键基础设施、交通枢纽、战略储备库、剩余成建制且可信的军事单位。
首要任务:恢复基本秩序,保障民生最低运转,镇压趁乱暴动及敌对势力渗透。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第二,通知‘海渊’及‘远山’部队,启动‘归巢’程序。放弃所有海外非必要据点,携带核心人员、技术及资源,向预定集结区域机动。我们需要集中力量。”
“第三,启动‘方舟’庇护所计划,按优先序列,转移并保护名单上的科研人员、技术工人及其直系亲属。他们是重建的种子。”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依旧在蠕动的京都“黑碗”,“‘捕手’小组进入最高待命状态。严密监控‘目标’能量读数及行为模式,等待‘窗口期’。‘钥匙’准备就绪。这是我们最后,也是唯一的……保险。”
“第五,以‘华夏临时紧急状态管理委员会’名义,向全国,以及……
向所有还在关注这里的海外势力,发布《告全体同胞书》及《对外情况说明与警告》。
内容要点:阐述当前灾难性质为全球性未知生命体侵袭,宣布原统治架构因不可抗力失效,本委员会基于《紧急状态法》及历史授权,暂时接管国家治权,领导抵抗与重建。
警告任何外部势力不得趁火打劫,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后果自负。”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愤陈词,只有最直接的行动纲领。
仿佛刚才那个在回忆中痛苦挣扎的男人,与此刻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指挥室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迷茫和恐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高效的行动力所取代。
军官和参谋们迅速回到岗位,指令通过加密频道飞快传递出去。
李减迭重新坐下,点燃了又一支烟。
烟雾再次升起,笼罩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舞台已经清空,灯光已经暗下。
演员已经登台,演出了血与火、背叛与牺牲的剧目。
现在,该他这个幕后导演,走上台前,收拾这破碎的山河,面对这满目疮痍的世界,以及那深不可测的、露出了獠牙的海洋和未来。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和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片吞噬了京都的黑暗,也落在了更广阔的、危机四伏的全球版图之上。
入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