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三月十五。
陆小凤到洛阳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全城上下张灯结彩,人山人海,四面八方的游客涌进这座千年古都,只为看一眼传说中的“洛阳牡丹甲天下”。
但陆小凤没心思赏花。
他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龙门客栈”住下,当天夜里就开始打听沈夫人的下落。
沈夫人,闺名沈碧君,是江南丝绸巨贾沈万山的遗孀。沈万山三年前病故,留下万贯家财和一座占地百亩的沈园。沈碧君年方二十八,貌美如花,是江南有名的美人。
这些信息不难打听,沈家在江南的名气太大了,随便找个商人问一问就知道。
但陆小凤想知道的是——沈碧君为什么要去幽冥山庄?
沈万山已经死了三年,三年来沈碧君从未改嫁,也从未传出过任何绯闻,她对亡夫的痴情感人肺腑。但正因为如此,一个痴情到极点的女人,是最容易被所谓的“还魂之术”欺骗的。
思念可以让人疯狂,疯狂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陆小凤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沈家在洛阳的别院“沈园”。
沈园坐落在洛阳城南的洛水边上,占地虽比不上江南老宅,但也算得上气派。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家丁,看到陆小凤走过来,立刻拦住了他。
“什么人?”
“在下陆小凤,求见沈夫人。”
“夫人不见客。”
陆小凤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我是来还一样东西的。”
家丁犹豫了一下,接过银子,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丫鬟领着陆小凤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花厅。
花厅不大,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盆盛开的牡丹。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心思不在书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沈碧君。
她比陆小凤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美。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气质,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陆公子?”沈碧君放下书,微微欠身,“家丁说你是来还东西的,还什么?”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那封染血的信,放在桌上。
沈碧君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拿起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手指开始颤抖。她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小凤,目光中满是惊恐。
“这封信怎么在你手里?”
“送信的人受了重伤,在路边昏倒了,我救了他。”陆小凤说,“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去幽冥山庄。”
沈碧君沉默了。
陆小凤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沈夫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还魂之术。死人不能复生,这是一个骗局。有人设下了陷阱,等着你往下跳。”
沈碧君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你懂什么?!你没有失去过最重要的人,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知道还魂之术可能是假的,但我愿意去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
“那你就去送死。”
“死?我早就想死了!”沈碧君的眼泪夺眶而出,“万山死的那天,我就想跟他一起去了。但我不能,沈家几千口人等着我养活。三年来,我撑得好苦,你知道吗?我白天在人前笑,晚上一个人在被窝里哭。我受够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
陆小凤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块手帕。
“你知道幽冥山庄在哪儿吗?”
沈碧君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不知道。七月十五那天,会有人来接我。”
“谁?”
“一个自称‘幽冥使者’的人。他只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七月十五子时,会在洛阳城外的白马寺等我,带我上山。”
陆小凤沉吟了片刻:“那封信还在吗?”
沈碧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小凤。
信纸同样散发着檀香味,笔迹和之前那封信一模一样,出自同一女子之手。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沈夫人台鉴:
七月十五子时,白马寺山门外,自有幽冥使者相候。届时请夫人独自前来,万万不可告知他人。若走漏风声,便永世无缘再见亡夫。
幽冥山庄主人 拜上”
陆小凤看完信,眉头紧锁。
这个幽冥山庄主人,行事实在是太谨慎了。从头到尾没有暴露任何信息——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具体的路线。沈碧君只知道七月十五去白马寺,然后有人来接她。至于接她去哪儿,怎么去,一概不知。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提前埋伏,也无从下手。
“沈夫人,你知道那个送信的少年是谁吗?”
沈碧君点了点头:“他叫阿青,是我三年前在路边救的一个孤儿。他没有父母,没有家,我收留了他,让他跟着我。他对我忠心耿耿,像亲弟弟一样。”
“这封信是你让他送出去的?”
沈碧君摇头:“不是。我把信写好了,放在书桌上,准备第二天让管家帮我送出去。但阿青看到了这封信,他不想让我去幽冥山庄,就偷了信,说要去找人帮忙。我拦不住他……他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沈夫人,七月十五之前,我会帮你查清楚幽冥山庄的底细。在这之前,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你要查?”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想不通的事就睡不着觉。”陆小凤摸了摸胡子,“这几天我睡不着,正好找点事做。”
沈碧君看着他,眼中的泪水还没干,但多了一丝光亮。
“谢谢你,陆公子。”
陆小凤摆摆手,转身走出花厅。
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不好了!城外……城外发现了一具尸体!”
沈碧君脸色一变:“谁的尸体?”
“不知道,脸被划烂了,认不出来。但……但他身上的衣服,和阿青的一模一样。”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出沈园,翻身上马,跟着家丁往城外赶去。
尸体是在洛阳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柳树林里被发现的。死者是个年轻男子,身高、体型和阿青差不多,脸被利刃划得面目全非,胸口中了一剑,贯穿心脏,当场毙命。
陆小凤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尸体。
衣服确实是阿青的,但尸体右手的小指少了一截,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他想起阿青的手——阿青昏迷的时候他看过,右手十指齐全,指甲干净。
这不是阿青。
陆小凤松了一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不是阿青,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划烂他的脸?为什么要穿上阿青的衣服?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有人想伪造阿青的死,让沈碧君以为唯一的知情人已经死了,从而打消她求助的念头,乖乖地按原计划去幽冥山庄。
换句话说,有人在暗中监视着沈碧君的一举一动。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沈园里。
陆小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周围的柳树林。
树林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梢上飘下几片柳叶。陆小凤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树林深处,一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面蒙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如霜,陆小凤见过。
柳无情。
她不是已经被埋在丧魂阁里了吗?怎么还活着?
陆小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刚要追上去,白衣影子一闪,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陆小凤拔腿就追,追出百十步,前面是一条小河,河边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去,河岸的泥土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浅,像是在水面上走过去的。
水上漂?轻功高到这种程度的人,江湖上不超过五个。
陆小凤站在河边,望着对岸的柳树林,沉默了很久。
柳无情没有死,那紫阳真人呢?其他人呢?丧魂阁坍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和那两封信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小凤忽然明白了。
丧魂阁、幽冥山庄、林朝宗、柳无情、沈碧君、阿青——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他陆小凤,从踏入武当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在这盘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