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猛地一震。
念土、顾安,还有十四个昏迷不醒的少年,从虚空裂口跌回现实世界。
老城区的小巷依旧是原先的模样。
地上散落着砖头碎渣。
巷口围满一大群老百姓。
警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呜呜呜响个不停。
刚才虚空裂缝闭合之前,街上路人亲眼看见了傀儡冲出巷口的一幕。
有人吓得疯狂报警。
附近辖区的警察几乎全部出动。
十几辆警车把整条巷子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闪烁的红蓝灯光,把墙面照得忽红忽蓝。
几名警察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小心翼翼朝着巷子里面张望。
普通人看不见虚空厮杀,看不见黑雾傀儡。
他们只看见两个浑身狼狈的男人,怀里躺着十四个一动不动的半大孩子。
念土身上的衣服早已经被鲜血浸透。
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脚下晃了两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顾安一只胳膊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连忙伸手扶住念土的肩膀。
“撑住。”
顾安压低声音。
“我们回到安置点才算安全。”
围在巷口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
声音零零碎碎传进巷子里面。
“就是这里,刚刚巷子里有东西冲出来,吓死我了。”
“这些小孩怎么回事,全都昏迷了?”
“这两个人是什么人,看着伤得很重。”
“不会是人贩子团伙吧,抓了这么多学生。”
各种各样的猜测漫天乱飞。
恐慌在人群之中悄悄蔓延。
负责带队的刑侦队长,推开围观群众走进巷内。
他四十多岁,脸上布满风霜,眉头紧紧锁死。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那十四个昏迷少年身上。
邻市连环失踪案闹得全城人心惶惶。
市局所有人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办案。
万万没有想到失踪的孩子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
队长的手放在对讲机上面。
语气严肃,声音洪亮。
“所有人不许乱动。”
“你们两个,双手举起来,站在原地不要动。”
“这些孩子是什么情况。”
顾安正要开口解释。
念土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现在这种局面,任何玄幻虚空、心魔傀儡的说辞,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
警察不可能听得懂。
老百姓也不可能相信。
说的越多,麻烦越大。
一旦被带走关进审讯室。
十四个体内埋着黑暗种子的孩子,就会彻底脱离掌控。
到时候,隐患彻底失控。
代价是整座城市。
念土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体内黑暗毒素还在四处游走。
神魂的裂痕隐隐作痛。
主宰刚才那一缕微光只能稳住根基,不能直接治好伤势。
他强撑精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稳正常。
“我们没有伤害这些孩子。”
“他们就是最近失踪的那一批学生。”
“刚刚被困在一处地下密室里面,我们把人救出来了。”
刑侦队长眼神里充满怀疑。
“地下密室?什么密室,位置在哪。”
“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进去救人,救援队伍呢。”
“你们身上大量血迹,是哪里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无比。
念土没有办法如实回答。
虚空次级空间,心魔傀儡。
这些话一旦出口,只会把局面推向更糟的地步。
就在僵持的片刻。
几个家长冲破警戒线,发疯一般冲进巷子。
新闻通报失踪之后,这些家长整日整夜守在警局等候消息。
刚刚警方收到消息,失踪孩童在老城区巷子出现。
一众家长立刻不顾一切跟了过来。
一个中年妇女一眼看见了躺在地上自己的儿子。
她尖叫一声,扑过去跪在地面。
双手颤抖抱住少年。
“浩浩!我的浩浩!”
女人哭得浑身不停抽搐。
其余家长紧随其后冲进来。
整条小巷瞬间充满撕心裂肺的哭声。
十四户人家的父母围上来。
一个个检查自家孩子的呼吸脉搏。
确认孩子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痛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喜极而泣。
有人浑身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但是很快,有几位家长抬起头。
目光落在浑身鲜血的念土和顾安身上。
感激之中夹杂着浓重的戒备。
“孩子好好的怎么会昏迷不醒。”
“是不是被你们下药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是其中一名失踪男孩的父亲。
他满脸通红,拳头紧紧攥起。
一步一步走到念土面前。
“我儿子身上看不出外伤。”
“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情绪激动之下,男人伸手一把揪住念土沾满血污的衣领。
念土本就体力透支。
被这么猛地一拽,脚下彻底站不稳。
身子向后踉跄,后背旧伤全部撕裂。
温热的鲜血顺着后背再次浸透衣服。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
顾安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掰开男人的手腕。
“你冷静一点,我们真的是来救人的。”
“现在不要刺激孩子,先送医院做全面检查。”
围观群众越聚越多。
手机摄像头密密麻麻对准巷子里面。
短视频信号源源不断上传网络。
短短几分钟,现场视频已经开始在本地社交平台飞速扩散。
各种版本的谣言疯狂滋生。
有传言说这是邪教组织绑架学生。
也有人说,这是非法人体实验窝点被捣毁。
网上的舆论风向,正在飞快反转。
刚刚救人的事实,正在被流言彻底扭曲。
念土被男人揪住衣领,呼吸困难。
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怀疑、愤怒的人脸。
心里沉甸甸的。
自己拼着丢掉性命从心魔陷阱里面把孩子抢回来。
身上添了数十道致命伤口。
神魂永久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
到头来,却被当成罪犯嫌疑人。
虚空之中心魔蛰伏不出。
可它种下的黑暗种子还藏在孩子们的神魂深处。
而现实人间的舆论,无形之中,已经在帮心魔造势。
它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静静看着,人间自己就会开始猜忌、对立、互相攻击。
刑侦队长快步上前拉开情绪失控的家长。
“先不要动手。”
“全部孩子立刻送就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
“这两位当事人,必须回公安局配合完整调查。”
“在事情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两名警察上前,准备给念土和顾安戴上手铐。
顾安身体紧绷,下意识想要躲闪。
只要被手铐带走拘留。
没有办法贴身看护十四名少年。
一旦医院里面,某个孩子体内黑暗种子受到外界刺激提前躁动爆发。
当场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灾难。
念土轻轻按住顾安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话。
“不要反抗。”
“一旦拒捕,事态直接彻底失控。”
“警察会当成恶性袭警事件处理。”
顾安压低嗓音,急得额头冒冷汗。
“可是去公安局,医院那边我们完全盯不住啊!”
“那些种子随时可能爆发。”
念土眼底带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
“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路选。”
就在手铐即将触碰到手腕的那一刻。
远处街道人行道边上。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人影静静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
是主宰。
他没有上前干预现场。
只是远远看着巷子里这一地狼狈的局面。
他亲眼看见了虚空里面念土绝境证道。
亲眼见证守护者万死不退。
但是回到真实人间。
强大的力量,打不破普通人的猜忌。
超凡的坚守,挡不住流言蜚语。
万古轮回毁灭,来自域外黑暗的进攻只是一部分。
更多灾难,本就诞生于人自己的内心。
主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的阴影里面旁观。
深海万丈之下。
古源的意志感知到老城区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亿万年来冰冷沉寂的意念,泛起一阵复杂的波动。
它见过无数次世界毁灭。
战火,天灾,域外邪魔。
但这一幕它见得不多。
守护者打赢了域外死局。
却被困在凡人的流言与制度之中寸步难行。
古源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轮回信念,这一刻,又开始重新摇摆。
或许,就算守护者再强大。
人间的宿命依旧无法挣脱。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至近。
数辆急救车冲到巷口。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飞快冲进小巷。
十四名昏迷少年一个个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
盖上白色的被子。
家长跟在担架旁边,一路哭哭啼啼,紧随救护车赶往医院。
念土和顾安被警察带上警车。
车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巷口嘈杂的人声。
狭小的警车后座空间。
空气沉闷压抑。
车窗玻璃外面,无数路人的目光,手机镜头,全部贴在玻璃上面。
念土靠在冰冷的车座椅上。
后背的伤口不断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黑暗毒素依旧在血脉里面缓缓流动。
神魂裂痕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
他闭上双眼。
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回放着虚空之中心魔最后的那一番话。
种子种下,隐患永存。
它不会正面交战。
它会耐心等待时机。
等待疲惫,等待疏忽,等待人间自我撕裂。
警车发动,缓缓驶离老城区街道。
顾安坐在念土身旁,眉头死死皱着。
他看向前面开车的两位警察,又扭头看向身旁状态越来越差的念土。
“我们被关进审讯室,医院那边怎么办。”
“谁盯着那十四个孩子。”
“万一其中某一个孩子突然出事,我们远在公安局,什么都做不了。”
念土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里面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已经给沈朔传递了意念信息。”
“他会立刻放下安置点手头所有事情,全速赶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还有章淮带着那两个改过自新的人,也会往医院靠拢。”
“他们只能做到远远暗中观察。”
“不能直接露面介入。”
“一旦贸然冲进去医院,只会加重公众的恐慌,坐实邪教团伙的谣言。”
顾安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只能远远看着?”
“万一种子躁动发作,我们的人来不及阻拦怎么办。”
念土沉默了很久。
指尖轻轻按压自己胸口位置。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这句话从守护者嘴里说出来,格外沉重。
警车一路穿过城市街道。
马路两边高楼林立,车流不息。
街上普通人的生活依旧照常运转。
商店开门营业。
行人逛街买菜。
学生放学走路回家。
这座城市绝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刚刚在老城区的小巷,发生过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厮杀。
他们刷着手机短视频。
津津有味地围观这场离奇的失踪案后续八卦。
公安局刑侦大楼。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
念土身上满身血迹,伤口还在渗血。
值班民警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找来急救箱。
简单做了基础包扎止血。
粗糙纱布缠绕住胳膊、肩膀、后背一道道深长的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白色纱布。
简单处理完毕之后。
两个人被分别带进两间独立的审讯室。
厚重的金属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房间里面只剩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盏惨白的照明灯。
灯光直直照在脸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审讯室隔音效果极好。
隔壁顾安那边发生什么,完全听不见。
念土独自坐在金属椅子上面。
手腕被金属手铐固定在桌面。
伤口被手铐挤压,一阵阵钻心的疼。
没过多久,刑侦队长推门走进审讯室。
把厚厚的一摞案卷重重放在桌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拿起笔录本,拧开黑色钢笔。
灯光下,队长的表情严肃,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姓名。”
“念土。”
“职业。”
念土停顿片刻。
“没有固定职业。”
队长抬眼看向他。
“那你靠什么生活。”
念土说不出来守护者三个字。
只能闭口沉默。
审讯就这样一点点陷入僵局。
无论警察怎么追问密室的准确位置、同伙信息、救人完整过程。
只要问题触及虚空次级空间,心魔,傀儡,黑暗种子。
念土都没有办法如实作答。
真话不能说。
假话他不愿意编造。
大部分时间,只能保持沉默。
审讯室外的走廊。
几名办案警察小声扎堆议论。
“这个人身上伤势严重,逻辑清醒,但是关键案情一问就闭口不说话。”
“另一个叫顾安的也是一模一样,关键信息全部含糊其辞。”
“会不会是什么极端隐秘的地下组织。”
“网上现在已经彻底炸开锅了,舆情压力压得我们市局喘不过气。”
“各大媒体的电话打爆了办公室。”
同一时间,市第一人民医院。
整个急诊大楼一层乱成一锅粥。
十四名少年全部推进急诊抢救区。
各科医生轮番上阵,抽血、ct、脑电图全套检查全部做完。
各项报告一份一份打印出来。
所有检查结果全部摆在医生办公桌上。
所有孩子身体器官完整。
没有中毒迹象。
没有外伤,没有颅内出血。
生理层面一切指标基本正常。
可就是昏迷不醒。
找不到任何医学可以解释的昏迷原因。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的报告单,眉头紧锁,一脸费解。
“身体完全没问题,为什么醒不过来?”
家长们围在医生身边,情绪激动,不停追问原因。
医院走廊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浓密树荫下面。
沈朔站在阴影里面。
他戴着普通的黑色口罩,压低帽檐。
远远隔着玻璃窗望向抢救室内部。
他看不见孩子们神魂深处潜藏的黑色种子。
但是地脉微弱的感应,让他能够隐约感知到,那片抢救室内,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冷气息。
章淮和另外两名之前改过自新的男人,分散在医院大楼不同楼层。
三个人装作普通家属来回走动。
不动声色盯紧抢救室各个出入口。
所有人心里悬着一块巨石。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出事。
沈朔掏出手机,尝试给念土拨打电话。
听筒里面传来机械冰冷的提示音。
对方正在被拘留审讯,手机早就已经被警方收缴关机。
完全联系不上。
走廊的人群里面,一个不起眼,穿着普通病号服的少年。
慢悠悠穿过拥挤家属人群。
没有人对他产生任何警惕。
他的眼神空洞漆黑。
是心魔留在这座城市的一缕微小分身。
它没有打算直接大开杀戒。
它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抢救室门外。
默默等待。
等待某一颗埋在少年神魂里的黑暗种子,在医院嘈杂情绪刺激之下,率先苏醒。
不需要全部爆发。
只要有一个孩子失控黑化。
在医院急诊大厅当众动手伤人。
恐慌瞬间席卷整座城市。
公众的恐惧,愤怒,猜忌。
海量负面情绪源源不断供养蛰伏的心魔主体。
同时网上舆论彻底爆炸。
所有人会更加笃定,念土和顾安就是危险邪教头目。
那时候,守护者彻底社会性死亡。
就算之后想要解释,再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
这就是心魔现在想要看见的局面。
它现在不打架。
它只需要静静等一个导火索。
审讯室。
惨白灯光之下。
念土猛地心神一颤。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遥远微弱的感应。
医院那边。
其中一颗黑暗种子,开始微微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