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光线一下子黑了大半。
滚滚黑雾从地下裂口往外翻涌。
十四具少年模样的暗兵，已经冲到了念土的身前。
他们外表看着就跟普通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两样。
皮肤灰白，眼神空洞。
指尖伸出来的利爪漆黑发亮。
没有喊叫，没有嘶吼。
整片巷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利爪划破空气，那种细细的嘶嘶声响。
顾安被念土一把推出去两三米远。
身子重重撞在老旧砖墙上面。
砖头碎屑哗啦啦往下掉。
他还没稳住重心。
就看见十四道黑影同时扑向念土。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小心！”
顾安大吼一声。
双手立刻凝聚力量，就要冲上去支援。
念土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双脚牢牢踩在地面的地砖之上。
脚下整条老城区的地脉瞬间被唤醒。
土层深处，一股厚重的力量顺着双脚往上涌进身体。
他没有选择硬接十四道利爪的围攻。
手掌猛地向下一拍地面。
轰隆一声闷响。
整条巷子的路面剧烈震颤。
一块块地砖直接向上拱起。
厚重的泥土墙体从地面快速升起。
一道又一道土黄色的屏障，竖在念土的四周。
就像一圈厚实的土墙牢笼。
砰砰砰砰。
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十四只漆黑利爪狠狠抓在土墙表面。
坚硬的泥土墙体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爪痕。
碎石泥土四处飞溅。
土墙在持续不断的猛攻之下，不断开裂。
撑不了多久。
这些心魔制造出来的暗兵傀儡。
力量远超之前那一批代言人。
它们不知疼痛，不知疲惫。
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唯一的指令，就是杀死念土。
只要目标还活着，攻击就永远不会停下。
一道土墙轰然碎裂。
两具暗兵直接冲破缺口。
侧身绕到屏障的侧面。
利爪直奔念土的后心。
念土脚下脚尖轻轻一点。
身体横向滑出去一米多。
利爪擦着他的后背狠狠抓过。
衣服布料直接被撕开长长的口子。
后背皮肤上留下数道火辣辣的血痕。
鲜血很快浸透了外衣。
疼痛感顺着神经传遍全身。
虚空夹缝深处。
心魔的意念在暗暗窃喜。
它不需要一击直接杀死守护者。
只要能够不断造成伤势。
不断消耗念土的体力。
再借着伤口，往神魂里面渗入黑暗毒素。
时间拖得越久，局势就会越有利。
念土心里十分清楚心魔打的什么算盘。
这些傀儡只是表面的打手。
真正危险的，是利爪上面附着的黑暗毒素。
一旦毒素顺着伤口侵入神魂。
他神魂里面原本残留的心魔碎片就会被彻底激活。
到那个时候，不用傀儡动手。
他自己的道心就会从内部直接崩溃。
这才是这一场伏击真正歹毒的地方。
顾安已经冲了上来。
双拳带着强劲的力量狠狠砸向其中一具暗兵的肩膀。
那一拳力道十足。
直接把那具少年傀儡砸得向后踉跄几步。
可是傀儡根本感觉不到伤痛。
肩膀明显凹陷下去一块。
它只是微微转动脖颈。
空洞的眼睛再次锁定顾安。
调转方向，朝着顾安扑杀过去。
“打不坏？”
顾安眉头狠狠一皱。
刚才那一击，足以把普通人骨头全部打碎。
放在这具傀儡身上，仅仅只能短暂逼退。
念土一边闪避剩下十二具暗兵连绵不绝的进攻。
一边开口大声提醒。
“它们是虚空能量凝聚的躯体。”
“肉身打伤没有用处。”
“要击碎它们体内核心的黑暗种子。”
每一具傀儡的胸口位置，都藏着一颗小小的黑色晶核。
晶核不灭，傀儡就可以不断重组躯体。
就算四肢全部打碎，依旧能够继续作战。
顾安立刻目光下移。
死死盯住傀儡胸口那一处若隐若现的黑色光点。
巷子外面的大马路上，还有不少路过的行人。
听见巷子里面巨大的撞击声响。
好奇地朝着巷口探头张望。
有人掏出手机拿出相机准备录像。
老城区街道人来人往。
再这样打下去，很快就会被大量普通人围观。
一旦恐慌扩散，整个城市都会陷入混乱。
心魔就是算准了这点。
念土心里十分明白。
继续在现实街巷缠斗，处处都是掣肘。
自己必须想办法把这一批傀儡全部拉入地下空间裂缝当中去打。
那里没有普通百姓，不用处处顾忌。
心念一动。
脚下地面开始出现旋转下沉的趋势。
想要把整片交战区域拖拽进裂口之内。
虚空当中的心魔瞬间看穿念土的打算。
一缕阴冷的意念直接传入所有傀儡的脑海。
十四具暗兵同时做出变化。
不再一味疯狂猛攻。
一部分继续缠住念土正面厮杀。
另外几具，突然转身朝着巷口冲过去。
目标不是念土，而是巷子外面毫不知情的路人。
顾安脸色骤变。
“不好！它要拿普通人逼迫你！”
两具傀儡飞快冲出巷口。
街上逛街的路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放学回家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刚好从巷口边上经过。
傀儡灰白的手掌直接朝着孩子抓了过去。
街边路人瞬间吓得尖叫起来。
四散奔逃。
大街上瞬间一片混乱。
念土被迫停下牵引空间裂口的动作。
若是放任傀儡伤害无辜路人。
那么这一场战斗，心魔已经赢了一半。
他手掌向外一挥。
地面翻起两道粗大的泥土石柱，横着飞出去。
咚的一声。
石柱重重撞上两具傀儡的后背。
巨大冲击力将它们撞回巷子内部。
就这么短短一个停顿。
其余十几具暗兵抓住空隙，一窝蜂扑到近前。
好几道利爪同时落在念土的胳膊、肩膀之上。
好几道新的伤口瞬间出现。
黑色淡淡的雾气顺着伤口往皮肤里面钻。
一阵眩晕的感觉猛地冲上念土的脑袋。
神魂深处，那些早就被压制住的心魔碎片，开始微微发烫。
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念土咬紧牙关。
强行调动地脉的温润力量，在体内阻拦黑暗毒素继续向内渗透。
但是这么一来，自身力量消耗速度成倍暴涨。
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
念土猛地一声低喝。
整个人主动向着地底那道黑色空间裂口纵身一跃。
“顾安！跟着我进来！”
既然心魔想要引诱自己踏入次级虚空。
那干脆主动闯进去。
顾安没有半分犹豫。
紧跟在念土身后，纵身跳进漆黑的裂缝当中。
十四具少年暗兵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一同跃入裂口。
巷口外面只剩下惊慌失措的路人。
满地砖头碎屑，还有地面一道还在缓缓愈合的黑色缝隙。
没过几秒，裂缝彻底闭合。
一切异象全部消失。
只留下一群站在街边，惊魂未定，一脸茫然的老百姓。
进入次级虚空的一瞬间。
周围的景象彻底改变。
头顶没有太阳，没有蓝天。
整片空间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混沌雾气。
脚下踩着的不是水泥地砖。
而是一片软绵绵，如同淤泥一般的黑色土地。
四周四面八方，悬浮着一缕一缕四处飘荡的黑色丝线。
空气中弥漫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
在这里，地脉的力量被大幅压制。
现实世界的大地脉络，到这里已经彻底断裂。
念土和这片土地的联系变得十分微弱。
这就是心魔的主场。
在这里，心魔力量可以尽情施展。
而念土最强的地脉能力，被环境死死限制。
顾安落地之后，立刻环顾四周。
无边无际的灰雾看不到边界。
“那些失踪的孩子在哪里？”
念土目光扫过整片虚空空间。
视线穿透层层灰雾。
远处，一大片由黑雾编织出来的牢笼静静悬浮。
笼子里面，十四个真实的少年，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昏迷不醒。
他们呼吸平稳，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只是神魂被黑雾麻痹，陷入深度沉睡。
心魔没有说谎。
孩子确实被关在这里。
但那只是一个摆在远处的诱饵。
只要念土敢分心冲过去救人。
身后十四具暗兵就会毫不留情发动致命偷袭。
心魔没有亲自现身。
它的意念如同无处不在的回音，在整片虚空空间来回回荡。
“念土，你果然还是来了。”
“明明早就猜到有可能是陷阱，却依旧舍不得放弃那些孩子。”
“你的善良，就是你最大的死穴。”
声音飘忽不定，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你看不见它的本体。
它却能够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十四具傀儡再次合围上来。
在这片虚空主场之内，它们的力量又往上提升了一大截。
攻击速度变得更加迅猛。
念土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后背、手臂上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黑暗毒素不停在身体内部四处冲撞。
神魂内部那些心魔碎片，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时不时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负面念头往脑子里钻。
无数绝望，疲惫，放弃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嗡嗡作响。
坚持下去又能如何。
轮回无数次，人间终究还是会走向毁灭。
一次次拼命，一次次受伤，最后全部都是徒劳。
不如就此放手，一切归于沉寂，所有人都不用继续受苦。
这些声音不是来自外界。
是自己神魂深处碎片在不断蛊惑。
念土用力晃了晃脑袋。
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被干扰。
一旦心神失守，就是全盘皆输。
“顾安，你去牢笼那边，想办法把孩子们带出来。”
念土沉声说道。
“这里交给我来拖住。”
顾安咬了咬牙。
“那你一个人扛得住十四具傀儡吗。”
“我不知道。”
念土说得十分坦白。
“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我们两个不能全部被牵制在这里。”
顾安不再废话。
调转方向，朝着远处悬浮的黑雾牢笼全速冲过去。
两具暗兵立刻脱离围攻念土的队伍，转身前去拦截顾安。
剩下十二具傀儡，死死缠住念土。
虚空之中，心魔的笑声再次响起。
“以为分开行动就能够破解我的布局吗。”
“太天真了。”
虚空空间四周的灰色浓雾开始翻滚涌动。
大量黑色丝线从雾气里面伸出来。
如同无数细长的毒蛇。
一部分丝线缠绕向念土的四肢，试图束缚他的行动。
另一部分密密麻麻朝着顾安飞过去。
顾安一边奔跑，一边不断挥拳打碎迎面袭来的黑色丝线。
丝线打碎之后，立刻又重新聚合复原。
无穷无尽，杀不完，清不尽。
念土脚下，这片虚空淤泥地面，根本无法调用大地本源。
以往得心应手的土墙、石柱全部都很难施展。
他只能依靠肉身力量，不断躲闪，格挡傀儡一波比一波凶狠的进攻。
拳头和漆黑利爪一次次硬碰。
手掌虎口不断震得开裂流血。
身上新伤叠加旧伤。
黑色毒素随着伤口持续往体内渗透。
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
好几次险些直接被利爪贯穿胸膛。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的肉身韧性，还有自己不肯退让的意志。
心魔的意念不断在耳边低语蛊惑。
“停下来吧。”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满身伤口，力量持续衰退。”
“就算你今天打赢这十四具傀儡，后面还有古源，还有轮回宿命。”
“你救得了这十四个小孩，你救不了整个人间万古轮回。”
“何必这么苦苦折磨自己。”
神魂深处碎片随之呼应。
那种想要放弃的冲动，一次比一次强烈。
念土猛地大吼一声。
双手抓住冲过来的一具傀儡两条胳膊。
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它的躯体掰向两边。
傀儡躯体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
胸口那颗黑色晶核暴露出来。
念土手肘狠狠向下重击。
咔嚓一声脆响。
晶核碎裂开来。
这一具少年傀儡整个身体瞬间化作漫天黑色雾气，消散在空气当中。
第一个傀儡终于被解决掉。
可是为此，念土又硬挨旁边另外三具傀儡的数次重击。
一口鲜血从嘴角顺着下巴滴落，滴落在脚下黑色淤泥上面。
身体晃了一晃，差点跪倒在地。
还剩下十三具。
干掉一个，代价如此惨重。
这样下去，体力撑不了太久。
远处，顾安距离黑雾牢笼已经越来越近。
拦截他的两具傀儡死死纠缠。
漫天黑色丝线层层缠绕在他的身上。
他的胳膊，腰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几圈黑线。
行动越来越迟缓。
“念土！我快顶不住！”
顾安的声音隔着层层雾气传过来。
心魔得意起来。
“看见了吗。”
“你的同伴马上就要被束缚困住。”
“要么，你放弃救人，全力过来救顾安。”
“要么，顾安被傀儡击杀，牢笼里面的孩子永远困死虚空。”
“二选一。”
“守护者，做出你的抉择。”
它就是要逼着念土陷入两难。
逼着他亲眼看着同伴或者孩童走向灭亡。
只有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才能够彻底引爆神魂里面的心魔碎片。
才能够从内部彻底摧毁守护者的道心。
就在局势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这片封闭的次级虚空空间，远处的雾气边界，突然出现一阵奇异的波动。
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微光，从混沌雾气外面渗透进来。
一道高大的人影，一步一步从虚空壁垒之外，缓步踏入这片心魔的私属领域。
是那个身穿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
主宰。
它本来只是留在现实世界远远观察战局。
刚刚巷口傀儡袭击普通路人，再后来裂缝闭合。
它便循着微弱的空间残留气息，一路追踪，找到了这一处次级虚空。
心魔瞬间警惕起来。
“你为什么要闯进来。”
心魔的意念带着明显的敌意。
“这是属于我的战场，此事与你无关。”
主宰缓缓摘下头上的帽子。
一张平平无奇，属于凡人青年的脸庞露了出来。
它的目光平静扫过遍地厮杀的战场。
看着浑身伤口，嘴角淌血，依旧还在死撑的念土。
又看向被黑色丝线牢牢缠绕，苦苦挣扎的顾安。
最后望向黑雾牢笼里面沉睡的十四个孩童。
主宰之前无数轮回之中，一直冷眼旁观世间毁灭重生。
它见过太多生灵绝望哀嚎。
一直以为苦难不可避免。
可是上一次安置点大米争夺那件事。
凡人在绝境之中主动选择互相让步。
那一幕，在它心里撕开的裂缝，并没有愈合。
它来到这里，并不是打算直接出手帮念土杀敌。
也不是打算站在心魔一方促成毁灭。
它只是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场死局最后的结果。
但是现在，它看见了。
心魔为了取胜，已经不择一切手段。
刻意抓来无辜孩童当做诱饵。
逼迫守护者不断陷入两难抉择。
利用对方的善良当做刀刃，一刀刀往心口上捅。
主宰开口，声音不高，却响彻整片虚空。
“这场博弈，已经不公平。”
心魔怒极反笑。
“战场之上，何来公平。”
“想要胜利，自然就要用尽一切手段。”
“无数轮回，向来都是如此。”
主宰轻轻摇了摇头。
“轮回之中，争斗双方，都是怀着毁灭之心。”
“但是这一世，有一个人，他战斗，不是为了毁灭什么。”
“他战斗，只是想要守护。”
话音落下。
主宰并没有直接动手击杀傀儡。
只是伸出一只手掌。
虚空空间四周那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再生的黑色丝线。
一瞬间全部僵在了半空。
原本疯狂蠕动缠绕的黑线，全部静止不动。
心魔赖以压制顾安、牵制念土的无限丝线，直接失去作用。
这不是杀伤性攻击。
仅仅只是暂停规则。
仅仅这微小的一步。
局势瞬间迎来巨大反转。
心魔彻底暴怒。
“你居然插手！”
“你明明承诺过，只做旁观者！”
主宰淡淡回应。
“我依旧没有帮他杀人。”
“我只是阻止你无休无止的偷袭手段。”
“接下来，战斗交给他们自己。”
黑色丝线定在半空，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顾安身上缠绕的丝线不再收紧。
束缚力量瞬间消失大半。
他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奋力发力猛地挣脱残留丝线。
不顾一切向前冲刺。
冲到黑雾牢笼跟前。
双拳全力轰击牢笼表面那一层黑雾屏障。
屏障剧烈震荡，上面裂开一道道蛛网一般的裂痕。
虚空当中的心魔慌了。
立刻下令。
“全部傀儡！放下念土！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牢笼！”
剩下十三具少年暗兵，立刻放弃继续围攻身受重伤的念土。
集体调转方向，一窝蜂朝着顾安冲过去。
绝佳的空隙摆在眼前。
按照最简单的选择。
念土现在应该立刻就地坐下，抓紧时间压制体内毒素，疗伤恢复。
可是他没有。
他清楚。
就算丝线被暂停，十三具傀儡全部扑向顾安。
单凭顾安一个人，绝对扛不住。
一旦顾安倒下，一切依旧会回到原来的死局。
念土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
忍着神魂内部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脚步再次踏向前方。
追在十三具傀儡的身后。
再次冲入混战当中。
他身上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黑暗毒素依旧在身体里面流转。
脑海里放弃的低语依旧挥之不去。
但是他没有后退半步。
虚空远处，主宰静静站在雾气之中，默默注视。
深海地底，古源的意志也感知到次级虚空里面发生的变故。
亿万年来亘古不变的轮回信念，又一次开始摇晃。
牢笼近前，新一轮更加惨烈的厮杀正式打响。
只是谁都没有察觉到。
在虚空空间最偏僻，最幽深的角落。
一团几乎透明，微弱到极致的心魔碎片。
悄悄脱离主战场。
无声无息向着牢笼内部那些昏迷的真实少年飘了过去。
真正的后手，到现在，才刚刚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