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内,死寂如铁。
席大师那宽袖随意一挥,四道无形法力便如枷锁缠身,将岩耕、苏晚棠、秋瑾乃至裘砚尽数禁锢。任凭几人如何催动灵力,那股力量凝练如精钢,纹丝不动,连指尖都难以屈伸。
岩耕目眦欲裂,猛地扭头盯向同样被禁锢住的裘砚,眼中寒光几乎要溢出来:“裘砚!你竟敢串通真言宗设局!”
苏晚棠美眸中也掠过一丝冰寒怒意,秋瑾更是银牙暗咬,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荡,却被那法力牢笼死死压制。
裘砚闻言却是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比纸还要惨淡。他感受到三道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又惊又怒之下,他慌忙大叫:“冤枉!二位前辈、秋瑾道友明鉴!在下若有半分勾结真言宗之心,何须亲自前来赴约?这……这席前辈等突然降临,我也全然不知啊!”
他声音颤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神情慌乱至极,绝非作伪。与此同时,裘砚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真言宗究竟是如何精准锁定这处山谷的?
此次出城,他极为谨慎,连一向倚重的钱万通都未曾告知,莫非是那些隐姓埋名、仅存的家族子弟中出了叛徒?抑或是……真言宗当真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连这等隐秘都能洞悉?
岩耕、苏晚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裘砚这番反应,倒不像是演戏。
真言宗对崇阳城的掌控,竟已到了这般无孔不入的地步?他们自以为隐秘的交易,竟在发生后极短时间内就被察觉,这份情报能力,实在可怕!
席大师始终沉默,灰布僧衣在晚风中不动如山,只低头逗弄着左掌心的噬魂金蚕“青荧”。那金蚕在他指尖缩着身子,既畏惧又委屈地朝着岩耕的方向望了一眼,引得席大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时,围拢在山谷四周的数十名真言宗佛修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名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中年僧人排众而出,正是智渊大师。他双手合十,向苏晚棠三人微微颔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三位施主,别来无恙。老衲智渊。”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九思真君座下高徒,苏晚棠、岩耕、秋瑾。”
实际上,苏晚棠另有一重身份,乃青州浩然宗真传弟子。只是,这里,智渊并没有明说。
不待三人接话,智渊又道:“三位身份不凡,我真言宗本无意刀剑
相向。然则,三位为何现身焰空山?又从地脉核心取走了何物?如此行径,未免有些不地道了吧?”
智渊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责询与威严,点破三人来历,既是警示,也是表明真言宗并非鲁莽行事。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益,对方既已查明身份,便暂时不会痛下杀手,但接下来的应对,关乎重大。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从容,略带歉意道:“席前辈、智渊大师明鉴。晚辈三人确非有意与贵宗为难。此番前来,仅是应裘道友之邀,助他取回裘家祖传石盒。我等所得的报酬,仅为一枚盒中之物——太阳晶石。焰空山地脉纷乱,我等并未取走其他任何事物。此番莽撞,给贵宗行动平添麻烦,晚辈在此赔礼了。”
她说完,微微欠身。岩耕、秋瑾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轻重,相继低头示意。
裘砚见状,如蒙大赦,连忙急急点头补充:“是的是的!大师明鉴!晚辈与三位前辈仅有石盒交易,绝无半分欺瞒!”
智渊大师目光转向裘砚,并未言语。这时,他身旁一名金丹中期的儒雅中年僧人,嘴唇微动,一道细微的神识传音悄然送入智渊耳中:“师兄,裘家本是三百年前焰空山的一金丹家族,其家族有一秘术擅长培育灵焰,宗内早有关注。此次秘术现世,或许正是契机。”
智渊大师眼角微不可察地一颔,旋即又看向苏晚棠三人,语气依旧平淡:“三位施主或许不知,在你们传送离开后不久,席师叔便已赶到焰空山。于地脉深处,师叔分明感知到了‘赤焰三首蚺’精魂的残余气息……此獠精魂,如今究竟是逃遁了,还是已被三位所斩杀?”
此言一出,苏晚棠芳心猛地一沉。果然!这才是真言宗大举出动的真正原因!那耗费她们三人九牛二虎之力,她甚至不惜动用底牌才斩杀的“赤焰三首蚺”精魂,有可能是保不住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隐瞒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她念头飞转,抬眼看向一直沉默逗弄金蚕的席大师,沉声道:“烦请前辈暂解晚辈束缚,容我呈上一物。”
席大师眼皮都未抬,只是宽大的僧袍袖口仿佛被微风轻轻拂过。刹那间,缠绕苏晚棠周身的那股无形法力悄然消散,她顿时感到浑身一松。
苏晚棠不敢怠慢,立刻轻拍储物镯,取出一盏造型古朴、通体温润的白玉小灯——正是“寒霄镇魂灯”。灯体之上,隐约有寒焰跳跃,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既灼热又清凉的气息。
席大师掀动了一下眼皮,瞥了那灯一眼,枯槁的脸上却是有所动容,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认得此物,这是浩然宗元婴中期的“大先生”——苏墨尘早年所用的一件成名法宝。这小丫头将其带在身边,其与苏墨尘的关系,不言而喻。
苏晚棠对此心知肚明,这正是她取出此灯的用意所在。她略施法力,催动灯芯,只见数片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赤红碎片,从灯中悠悠飘出,带着一丝残存的暴戾与灼热,向着席大师缓缓飞去。
席大师僧袍一卷,如同长鲸吸水,轻松将那几片“赤焰三首蚺”的精魂碎片摄入袖中。他凝神感应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裘家之物,连同此獠精魂,本该是我真言宗囊中之物。尔等却借‘九锁封魔大阵’间隙不宣而入,横插一脚,着实不地道。”
他话语虽带责备,却并未再有进一步动作。苏晚棠、岩耕、秋瑾三人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些佛修身上原本毫不掩饰的怒意,虽然依旧浓郁,但那股隐隐指向他们的实质杀意,却悄然消退了不少。
看来,席大师对苏家那位“老祖宗”苏墨尘,终究是存有几分忌惮的。事情,似乎有了转圜的余地。
苏晚棠心中稍定,顺势问道:“依前辈之意,此事当如何化解?还请示下。”
席大师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智渊大师。智渊会意,上前一步,合十道:“苏施主不必紧张。席师叔言下之意,既然这太阳晶石与精魂碎片,是三位凭实力所得,我真言宗也不愿倚强凌弱,强行夺取。不过,因此番变故,我宗计划受扰,总需有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裘砚,又落回苏晚棠三人身上:“贫僧这里,倒有一个机会,既可全了三位取回报酬的颜面,亦可弥补我宗损失,甚至……或许还能结个善缘。”
苏晚棠秀眉微蹙,岩耕和秋瑾也屏息凝神。真言宗口中的“机会”,会是陷阱,还是真正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