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在工坊里等了三天。
不是不动——它在动，每天晚上都会自己展开，飘到窗户前面，贴一会儿玻璃，然后滑下来，从门缝钻出去，在伊甸镇的街道上飘一圈。路线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面包房、剑道馆、研究中心、张大爷的小屋、钟楼。每一扇窗户它都去敲，每一扇都不进去。天亮之前飘回工坊，叠成小方块，落在砝码旁边。
到了第三天早上，娜娜巫醒来的时候发现糖纸没有叠好。它摊在工作台上，四个角朝四个方向伸展，纸面皱了一点，边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撕裂。不是外力造成的，是自己消耗的。
帕拉雅雅说糖纸上的因缘在减弱。微弱到用龙瞳才能捕捉到一个极淡的光晕，像蜡烛燃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蜡油，还在烧，但支撑不了多久。
“它还能撑多久？”娜娜巫问。
“按现在的速率，”帕拉雅雅把龙瞳收了回去，声音很平，“七天。也许更少。”
娜娜巫没有说话。她把工具箱打开，翻到最底层，找出一卷绢纸——是修复古籍用的，很薄，韧性很好，半透明。她撕了很小一块，用鹿角胶调了一点点黏合剂，仔细地把糖纸撕裂的边缘补好。绢纸覆上去之后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的时候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纹理。
糖纸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纸面轻轻鼓起来，像在说谢谢。
“不用谢我。”娜娜巫把它托到和眼睛齐平，“你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让你停，你就不许停。”
她背着工具箱出门了。
创造傀儡们跟在后面，排成一列，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只最小的，头顶顶着一只铁皮小鸟——是娜娜巫临时做的，小鸟的翅膀可以上下拍动，嘴里衔着一根细铁丝，铁丝的末端挂着那只补好的糖纸。糖纸被举在高处，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粉色的小旗。
帕拉雅雅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水晶，尾巴在石板路上拖出熟悉的细痕。她没有问娜娜巫要去哪，她已经知道了。
伊甸镇有四百多户人家。
娜娜巫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她住在工坊里，日常活动范围不超过三个地方——工坊、面包房、材料铺。伊甸镇的其他角落她几乎不去。她不需要去。她有傀儡，有零件，有芽衣偶尔送来的饼干，有帕拉雅雅偶尔带来的新图纸。她不需要认识所有人。
但糖纸需要。
她从镇子的最东边开始，一家一家敲门。
第一家是个裁缝铺。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手上戴着顶针，嘴里叼着一根针。她看到娜娜巫愣了一下，拔下嘴里的针：“修东西的？缝纫机没坏啊。”
“不是修东西。”娜娜巫指了指创造傀儡举着的糖纸，“你有没有收过一张粉色的糖纸？很久以前的，可能是别人给你的。”
“糖纸？”裁缝皱着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我吃糖都是自己买的。没人给过我糖纸。”
糖纸没有反应。
“谢谢。”娜娜巫转身去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铁匠铺。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光着膀子，汗珠在肩膀上滚。他听完娜娜巫的问题，摇了摇头：“糖？我不吃甜的。血糖高。”然后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塞进水里，嗤的一声，蒸汽糊了娜娜巫一脸。
糖纸没有反应。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家一家敲过去，得到的答案基本一致——没人记得糖纸，没人记得有人分享过一颗糖。有人收了糖纸但早扔了，有人根本不记得，有人觉得娜娜巫在开玩笑，有人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喊了一句“不要推销”就再没声音了。
到中午的时候，娜娜巫敲完了半条街。脚底的碎石印还在，旧的没洗掉，新的又嵌进去了。她站在街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创造傀儡们的玻璃珠眼睛还是亮着，举着糖纸的那只把机械手臂举得笔直，铁皮小鸟的翅膀还在规律地拍动。糖纸在铁丝的末端飘着，纸面朝着街道的另一端，阳光透过纸面，把那朵褪色的小花照得几乎看不见。
帕拉雅雅递了块饼干过来。娜娜巫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吞下去，继续敲下一扇门。
下午的情况更不好。
伊甸镇的人大多上午出门干活，下午在家休息。但娜娜巫发现了一个问题——她问的方式不对。她问“有没有收过糖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对。能被记住的糖纸太少太少了。大部分人收到糖纸的时候是高兴的，但糖纸本身不会被人记住。被记住的是糖，是分享糖的那个人，是那一刻的感觉。糖纸只是包装，拆开就丢了，谁会留着包装？
“你的问题问错了。”帕拉雅雅在敲完第两百家的门之后说，“你不应该问有没有收过糖纸。你应该问——有没有人给过你一颗糖，让你记到现在。”
娜娜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糖纸。糖纸在微风中轻轻转向，纸面的正面和背面交替闪现，那朵褪色的小花在阳光下一明一暗，像在眨眼。
“你说得对。”娜娜巫说。
她重新敲了刚才那扇门。开门的还是同一个人，一脸不耐烦：“又干嘛？”
“有没有人给过你一颗糖，让你记到现在？”娜娜巫问。
对方愣了一下。不耐烦的表情收了一点，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糖就是糖，甜的。吃完就忘了。”门关上了。
糖纸没有反应。
但娜娜巫没有放弃。她继续敲下一扇门，下一扇，再下一扇。问题换了，答案没有换。大多数人想了一下，然后摇头。少数人想起了一个人——奶奶、妈妈、小时候的玩伴——但那个“给糖的人”就是他们身边的人，不是帕朵菲莉丝，不是前文明，不是因缘网络里那个遥远的粉色光柱。
糖纸始终没有反应。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娜娜巫敲到镇子最北边的一排房子。这里是伊甸镇最早建成的区域，房子的地基是直接从荒原的石头上凿出来的，墙体的石料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木门的纹路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
倒数第三扇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不是新伤，疤痕的边缘已经很平滑了，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被时间磨白的裂痕。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细碎的木屑。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一个背着工具箱的紫头发女孩，身后跟着一排创造傀儡，傀儡举着一张补过的粉色糖纸——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有事？”他的声音很低，像嗓子受过伤，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娜娜巫抬头看着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有没有人给过你一颗糖，让你记到现在？”
男人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没有回答。没有摇头。没有关门。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半掩着，留了一条缝。娜娜巫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一块厚布遮着，只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木头的气味，不是新木头，是旧木头——老家具那种干燥的、带着岁月积淀的味道。墙角堆着一些竹编的篮子，编了一半，竹篾散在地上。工作台上有几把刻刀，刀刃反着一点点光。
他从屋里的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底下生了薄薄一层锈的铁皮。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子底部，压着一张糖纸。
也是粉色的。颜色比娜娜巫手里那张深一点，因为保存得好，没有经历时空裂缝的撕扯，没有在因缘网络里飘散过。但它皱得厉害，纸面上全是折痕，密密麻麻的，像被攥在手心里揉过很多次，又被反复展开抚平。
他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用两根手指拈着糖纸的一角，像怕把它捏碎。
“五十年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低，“我一直留着。”
娜娜巫手里的糖纸动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动。是突然展开——从小方块一下子弹开，纸面完全舒展，边缘的撕裂处被绢纸补好的地方在昏暗的屋里透出一点微光。铁皮小鸟的翅膀被它的动作带得一歪，细铁丝晃了好几下。
糖纸飘起来，从创造傀儡的铁丝上脱离，越过娜娜巫的肩膀，越过门框的缝隙，飘进屋里。
它飘到男人的面前，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方停住了。和娜娜巫手里那张旧的糖纸面对面，两张糖纸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男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肌肉比记忆先反应的本能——他的手指认得这个触感，他的掌心记得这个尺寸，他的身体在五十年后依然没有忘记那个把糖纸塞进他手里的动作。
两张糖纸面对面悬着。
旧的那张皱巴巴的，折痕密得像一张揉过的地图，但纸面上那朵粉色的小花依然清晰，和娜娜巫手里那张褪色的花轮廓完全一致。
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新的糖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帕拉雅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龙尾巴盘在脚边，尾尖的鳞片轻轻磕着门槛，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的龙瞳亮着，记录水晶在指尖转动，但没有写字。她只是看着。
创造傀儡们排成一排站在门外，玻璃珠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门内的场景。那只最小的举着空荡荡的铁丝，铁皮小鸟的翅膀还在拍动，但嘴里什么都没有了。它咔哒了一声，很轻，其他傀儡也跟着咔哒，一声接一声，像一串极缓慢的齿轮转动。
娜娜巫看着那个疤脸男人，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两张糖纸在他面前对望。
她知道了。
帕拉雅雅说的对。糖纸要找的不是接受它的人，是一个已经在分享的人——一个把糖纸留了五十年的人。不是留着糖，是留着糖纸。是留着那个分享的动作本身。
“你认识她？”娜娜巫的声音很轻。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旧糖纸摊在他手心里。新糖纸慢慢落下来，落在那张旧糖纸的上面，两张糖纸叠在一起，粉色的印花重合了。
光从两张糖纸之间透出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光，是柔和的，像蜡烛被点着的那一瞬间，光晕从灯芯向外扩散，温的，不烫。两张糖纸的花纹在光中融合在一起，褪色的变深了，皱褶的变平了，撕裂的边缘在光芒中自动愈合，绢纸补丁无声地融化成原来的纸纤维。
男人看着手里的光，嘴巴张了一下。嘴唇动了三次，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声音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话。
“你还在分糖吗？”
不是对娜娜巫说的。不是对帕拉雅雅说的。是对那张糖纸。对糖纸后面那个五万年前把最后一颗糖从裂缝中扔出去的人。
糖纸的光闪了一下。一次。很短。然后光收回去，两张糖纸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不再发光，不再飘动，像两张最普通的糖纸。
但娜娜巫看到了——在光收回去的那一瞬间，糖纸上浮出了一个极淡的影子。一只手的形状，手指修长，皮肤白得发光，指尖捏着一颗糖，往另一个人的掌心里放。影子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它留下的温度还在。
疤脸男人的手指慢慢合拢，把两张叠在一起的糖纸握在手心里，握得很轻，像握着一只蝴蝶。
娜娜巫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头看帕拉雅雅，帕拉雅雅已经把记录水晶举起来了，龙瞳里映着那个男人掌心中残余的微光。
“你叫什么名字？”帕拉雅雅问。
男人抬起头，左脸的疤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更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指，把手掌重新摊开。两张糖纸叠在一起，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上。那些掌纹很深，像刀刻的，交错在他粗糙的皮肤表面，而糖纸正好落在所有纹路的交汇点上。
“我不记得了。”他说，“来伊甸镇之前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想把糖纸还给娜娜巫。娜娜巫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不是给我的。”她说。
男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纸，沉默了很久。旧的那张他自己留了五十年，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不舍得扔。新的这张飘了几十公里，经历了时空裂缝，穿越了因缘网络，敲遍了伊甸镇四百多扇门，最后停在他手里。两张糖纸躺在同一个掌心上，轻得像两片叠在一起的花瓣。
“留着。”娜娜巫说，“两张都留着。”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给你的。那颗糖你没舍得吃。但糖纸不是糖。糖纸是用来记住的。”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里，两张一起，平铺在盒底，然后盖上盖子。铁盒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生锈的铰链吱呀了一下。他把铁盒放回柜子最深处，关上了柜门。
然后他对着柜门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娜娜巫和帕拉雅雅，肩膀微微耸起，又慢慢放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这个背影——一个穿着褪色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把五万年前的一颗糖和五十年后的一张糖纸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娜娜巫转身走出屋子。经过门槛的时候，光脚踩到了门框上翘起的一小块木刺，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拔。
走出门外，阳光已经偏西了，整条街道被染成橘黄色，石板路上的露水早就蒸发干净了，表面干燥而温暖。创造傀儡们还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最小的那只咔哒了一声，举起空荡荡的铁丝，铁皮小鸟的翅膀终于停了。
娜娜巫伸手摸了摸那只傀儡的铁皮脑袋，手指在金属表面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纹。
“找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它找到了。”
帕拉雅雅走到她旁边，没有马上说话。把记录水晶举起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第541天，糖纸精灵完成搜索。目标不是陌生人，是故人。愿意分享的人不在远方，就在伊甸镇最老的街区，倒数第三扇门的柜子里，一个铁盒的底部。”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留了五十年。不是留糖。是留那张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