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议之后的第三天,娜娜巫第一次独自走进那片晶体世界的深处。
不是之前停留的边缘,是真正的深处——那些被囚禁的光团最密集的地方,那些沉默的尖叫最响亮的地方,那些亿万年无人踏足的地方。
创造傀儡们被她留在营地。不是不想带,是它们太害怕了。那些光团的脉动,那些被囚禁的意识,那些无声的渴望——对它们来说,太沉重了。它们只是小小的机械生命,承担不起那样的重量。
只有最小的那只,执意要跟着。
它趴在她肩上,用玻璃珠眼睛望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光团,机械手臂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发出极轻的、近乎颤抖的咔哒声。
它在害怕。
但它更怕离开她。
娜娜巫没有赶它走。
她只是轻轻按住它小小的身体,让它感觉到——她在。她会保护它。她不会让它也被囚禁。
晶体在脚下延伸,无尽的透明,无尽的冰冷,无尽的完美。那些光团在两侧浮动,如同一座无声的星海。它们感知到她的到来,开始缓缓移动——不是流动,是“试图”流动。它们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告诉她什么。
但它们被那层完美的晶体挡住了。
永远挡住了。
娜娜巫停在一处特别密集的区域。那些光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要挤出晶体的表面。它们是最靠近边缘的,是最渴望出去的,是亿万年来从未停止“试图”的。
她蹲下,将手掌贴在那层冰冷的透明上。
那一瞬间,无数道脉动同时涌入她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只是最原始的波动——渴望,恐惧,等待,还有亿万年积累的、几乎要凝固成石头的——绝望。
那些脉动告诉她:
我们在这里。
我们还在。
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久到快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
但你在。你来了。你听见了。
所以——
救我们。
娜娜巫的眼泪落了下来。
滴在那层冰冷的晶体上。
和第一次一样,那滴泪的温度,让晶体表面出现了极细的裂纹。
但这一次,裂纹没有停留在表面。
它向下延伸。
向下,向下,向下——
向着那些光团的方向。
那些光团同时亮了起来。
它们感觉到了那道裂纹。感觉到了那极细的、几乎不存在的通道。感觉到了亿万年从未有过的东西——
可能。
娜娜巫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还贴在晶体上。那道裂纹的边缘,正在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能感觉到那些光团在向裂纹聚集,在试探,在等待,在用尽全力靠近那一点温暖。
但她知道,这道裂纹太细了。
细到没有任何光团能通过。
她需要做点什么。
但她该做什么?
用创造之力强行扩大裂纹?那会不会让整个晶体世界崩塌?那些脆弱的意识,会不会随着晶体一起碎掉?
不做任何事,只是继续听?那这些光团还要等多久?亿万年?再亿万年?直到它们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娜娜巫闭上眼睛。
她让自己沉入创造工坊深处。
那里有她最熟悉的东西——齿轮,发条,金属丝,还有无数个失败的作品。那些作品不完美,有缺陷,会坏掉,会被她拆解重做。
但它们都是自由的。
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被允许“不完美”。
而那些被囚禁在晶体里的生命,它们从来不被允许任何东西。它们只能完美。只能永恒。只能——不是自己。
她睁开眼睛。
看着那道裂纹。
看着那些正在聚集的光团。
看着它们微弱的、正在等待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不是用创造之力。
不是用任何力量。
只是——开口。
“我听见了。”
那些光团同时一颤。
“我听见你们了。”
更多的颤动。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们出去。我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但我知道——”
她把手贴得更紧。
“你们不是完美的。”
“你们是不完美的。是想飘的。是想变的。是想成为自己的。”
“那就是你们。”
“那就是——我在听的。”
那些光团的脉动,突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被看见。
亿万年了。
它们终于被看见了。
不是被当作“作品”看见,不是被当作“孩子”看见,只是被当作——它们自己看见。
那道裂纹,突然自己扩大了一点。
不是娜娜巫做的。
是那些光团做的。
它们在回应。
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个“被看见”的瞬间。
娜娜巫看着那道扩大的裂纹,眼泪止不住。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个裂缝。
第一个回应。
第一个——可能。
远处,那些丝线轻轻颤动。
万物织娘在“看”。
在看这个小小的创造者,用一句话,用一个“听见”,用一次真正的看见——
打开了第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