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砺族长站在高台上,面色铁青。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兽皮,血还在往外渗,但他没有退。
“第三梯队,顶上!”
沙哑的吼声淹没在兽群的咆哮里。
又一批兽人冲了上去。
部落入口的里侧,林娜娜缩在几名兽夫身后,脸色惨白如雪。
一开始知道兽潮来了,死活不愿意去地下兽洞里,要留在部落里帮族人治伤的雄心壮志,早就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穿越到兽世以来,她一直顺风顺水。金狮部落实力强横,她自从来了金狮部落后,就是部落里最受欢迎的雌性之一,有十个兽夫护着,日子过得比前世还要舒坦。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女,注定要在这个世界活得风生水起。
直到兽潮来临。
直到她亲眼看着……
“炎启——!”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旁边传来。
林娜娜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是她的第二兽夫炎启——那个什么都由着她的炎启。
一头寒墟兽的獠牙贯穿了他的胸口,鲜血将身下的积雪染成刺目的红。
“炎启……炎启……”林娜娜喃喃着,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快啊,去救他,娜娜,炎启需要你。”炎飞急迫的拉着她就要往那边跑。
“……我不去,我害怕。”林娜娜哭喊着抱着旁边的柱子,死活不愿意出去。
眼见着炎启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林娜娜又不愿意出去,风岩快速的往外跑,想要将炎启带回来……
此时,另一个方向,又一声惨叫。
林娜娜的又一个金狮兽夫被三头霜吻兽围攻,拼死杀了两个,却被第三头咬断了咽喉。
林娜娜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娜娜!用异能!快用治愈异能!”
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是金羽。她的第五兽夫。他也浑身是伤,脸上被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了满脸。
“伤者太多了,巫医根本忙不过来——你的异能呢!你不是说你可以吗?”金羽都快要崩溃了,要是林娜娜安安生生的进了地下兽洞,他们也就不需要派一小队兽人来保护她,那些异兽没有闻到雌性的味道,也就不会那么激烈的……
林娜娜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
异能……对,她有异能……
她抬起手,掌心亮起微弱的光芒。
可那光芒太过黯淡,只够愈合一道浅浅的伤口,便消散在风雪里。
金羽的眼神从急切变成失望,又变成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踉跄着冲回战场。
林娜娜跌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远处倒下的炎启和金獠,看着更多受伤、倒下的兽人。
她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她后悔了,她该乖乖的进地下兽洞的。
林娜娜攥紧了手,指甲刺进掌心。
远处,又是一声惨叫。
将炎启带回来的风岩满脸绝望,炎启死了,逆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和炎飞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次的兽潮。
看着兽夫们失望的眼神,林娜娜打了个寒颤,终于迈开脚步,朝又一个被送回来的伤者的方向走去。
光芒再次亮起,依旧微弱,依旧颤抖。
但至少,她动了。
兽潮结束后,金砺站在倒塌的巨石前,看着满目疮痍的防线,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身前身后,是累到脱力的族人,是再也站不起来的战士,是无数的异兽尸体。
林娜娜蜷缩在一个兽夫怀里,双手沾满血污,眼神空洞。
她的十个兽夫,如今只剩五个。
炎启没了。金獠没了。金……没了。
活着的五个,也个个带伤。逆风的胳膊甚至直接断了一条,已经找不到了。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小说,那些女主穿越到兽世,总是顺风顺水,万人宠爱,最后幸福美满。
可没有人告诉她,兽世还有兽潮,兽潮那么的恐怖,是真的会死人的。
没有人告诉她,会有她爱的人,死在眼前。
远处,金羽包扎好伤口,沉默地走过来。
他在林娜娜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娜娜终于哭了出来。
声音嘶哑,破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雪还在下。
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一切。
这个寒季,还很长。
金砺也看到了这边相拥而泣的林娜娜和金羽,这时候的他真的很想给当时同意让林娜娜留下的自己几拳。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强硬的将她送进地下兽洞呢,他的族人啊,这一次,他们金狮部落伤亡的族人是这些年来,有史以来最多的。
他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族人清点物资,战后安排,不期然的想到了留在炎风部落的金阳和金达几个,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希望明年的集换日还能看到他们吧。
回到兽洞后,逆风很安静,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废兽了。失去了一条手臂,他再也不能出去狩猎了。
炎飞和风岩虽然平常和逆风有些摩擦,可也没想到逆风的情况会这么惨烈,此时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炎启惨还是逆风惨了。
死了的兽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兽人还得生存呀。以后的逆风在这个家里估计会慢慢的被边缘化。他们俩也——一样。
两人有志一同的看了一眼金羽,这个家将来应该就是他说了算了吧?
兽潮结束后的第三天,金狮部落才勉强恢复了秩序。
金砺站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广场上,看着族人抬着一具具尸体走向部落后面的墓地,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十三。
这是最后的统计数字。
五十三名族人战死,其中三十二名是正值壮年的兽人战士。重伤七十一人,轻伤无数。
这是金狮部落近百年来最惨重的损失。
“族长,”三长老走过来,声音沙哑,“战死族人的名单整理好了,他们的兽晶和遗物……怎么处理?”
金砺闭了闭眼:“按规矩办。有幼崽和雌主的,优先给他们。没有的……充入部落公库。”
“是。”
三长老转身要走,又被金砺叫住。
“炎风部落那边……金阳、金达几个,有消息吗?”
“没有。”三长老摇头,“寒季通信本就困难,又赶上兽潮……不过以炎风部落的实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事。”
金砺点点头,没有再问。此时,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林娜娜的兽洞里,一片死寂。
逆风坐在最角落的炕沿上,一动不动。
他的左臂从肩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伤口已经结痂,是被巫医用烙铁强行止住血的。当时没有治愈异能者能救他,只能这样保命。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不能再狩猎,不能再战斗,失去一条手臂的他,做很多事都费劲。
在兽世,这样的兽人,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的,死了的兽人可以直接回归兽神大人的怀抱。而他还要生不如死的、面对别人异样、看废物的目光活着。
其他四个活着的兽夫,各自带着伤,沉默地坐在各处。没有人说话。
林娜娜缩在炕最里侧,紧紧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
她已经哭了三天。
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完全哑了,眼泪都流干了。
五个。整整五个兽夫,她一下子就失去了五个兽夫。
炎启、金獠、金炀、金烈、金翼……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闪过。
炎启给她烤的第一串肉,金獠默默递过来的最柔软的兽皮,金炀笨拙地学着给她做衣裳,金烈每次狩猎回来第一个找她,金翼总是不厌其烦地陪她到处玩……
都没了。
全都没了。
“娜娜。”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是金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