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婉婷早有所料，笑容无懈可击，亲自为他续上热茶：“黄叔叔，您是明白人。形势比人强，目标也得跟着变。我向您保证，剥离国内资产和推动美国Ipo，两方面，北辰都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您的投资吃亏，反而可能收获更早、更确定的回报。”
黄建平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审视般地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些许。
“行，”他放下茶杯，清脆一响，“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点底了。具体怎么操作，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但有一条，账目要清，手脚要干净。”
“那是自然。”应婉婷笑意更深。
拿下黄建平，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她以璧途投资方代表的“公事”身份，约见了江静知。地点就在荣盛大厦，她想让江静知知道，这场谈话，事关资本，也关乎地盘。
江静知如约而至，特意穿了一件宽大的米色风衣，巧妙地遮掩了已微微显怀的身形。两人在会客室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无声的较量。
应婉婷开门见山，姿态专业而略带压力：“江博士，想必余夏已经和你沟通过上市遇到的壁垒。现在的AI赛道，技术迭代日新月异，算力、芯片都在疯狂烧钱。如果璧途无法按计划Ipo融资，就相当于在军备竞赛中掉了队，很快会被边缘化，甚至淘汰。当然，”
她话锋微转，放缓语气，“你的意见和要求，我们仍然重视，可以提。”
江静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维持着平静：“Ipo的障碍，是通过‘优化’资产来扫清。燕城是璧途的技术根基之一，余夏……他恐怕舍不得。”
“江博士，”应婉婷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公司的生死存亡，是几百号员工的未来，是数亿投资的价值。把私人感情过多掺入这样的商业决策，是不专业，也是不负责任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而且，从私人感情上来说……你现在，在他那边，也不剩什么特别的优势了。”
江静知心头骤然一紧，抬眼看她。
应婉婷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照片，轻轻推到江静知面前。
“这次在加州，余夏送我上飞机，不小心被朋友拍下来了。”应婉婷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紧紧锁住江静知的脸，“拍得有点模糊，角度也……容易让人误会。我想，或许你也该看看，现在的‘实际情况’。”
江静知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屏幕上，余夏微微侧首的姿态、应婉婷凑近的唇角，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光影，共同构成了一幅无可辩驳的“亲密”图景。
然而，就在这个图像侵入视网膜的同一毫秒，另一个画面以暴虐的清晰度在她脑海深处炸开——加州的海风、炽热的拥抱、他滚烫的呼吸烙在她的耳廓，还有那句低沉如誓言、曾让她心尖发颤的话：
“我的世界中央，是你。”
此刻，彼时。
承诺与画面，过去与现实，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从相反的方向精准切入，将她对“唯一”和“中央”的认知活生生剖开。
那个曾让她觉得坚实温暖的宇宙中心，此刻在另一张照片的映照下，显露出冰冷而讽刺的裂痕。
一股强烈的恶心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混合着孕早期本就敏感的生理反应，直冲喉咙。酸腐的气息瞬间弥漫口腔，她几乎能尝到那苦涩的滋味。
宽大风衣下的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锐痛对抗着那股要将她意志力冲垮的生理性不适。
稳住。她在心里对自己低喝，像最严苛的导师训斥一个即将失控的实验系统。
呼吸。
数据分析。
排除干扰。
她调动起全部理性，强迫自己将眼前的照片仅仅视为一个“待验证的数据点”，将身体的剧烈反应归类为“激素水平波动引起的神经反射”。
她用学术审阅论文般的目光，挑剔着照片的角度、光影的异常、那“朋友”存在的可疑性，以及这精心策划的展示时机背后的逻辑漏洞。
然而，理性筑起的堤坝再高，也挡不住心底深处冰川轰鸣的碎裂声。
那不只是怀疑，那是某种更根本的、关于信任坐标系的震颤。苍白不仅浮现在脸上，更是一种从五脏六腑透出来的虚冷。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情感崩解的万丈深渊，而表面上，她必须维持着岩石般的平静。
最终，她抬起眼，看向应婉婷。在生理反胃的余波和心脏被撕裂的隐痛中，她的声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冷静：
“剥离燕城公司，是你的建议吧？”
这句话问出的同时，她将翻江倒海的恶心镇压在了理性冰层的最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海面之下，是怎样的地动山摇，身心割裂。
“这个重要吗？”应婉婷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竟然没有什么情绪。
应婉婷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预想中的失态、质问，或者至少是强撑的镇定破裂。
然而，江静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随后，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我和余夏隔着太平洋，应小姐却近水楼台，能不能得到月亮，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
“关于燕城公司的处置，”江静知打断她，“我会慎重考虑。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她没有再看那张照片一眼，也没有等应婉婷回应，站起身，拢了拢宽大的风衣，转身离开。
应婉婷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几次，平息被她激起的怒意。江静知最后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目的似乎达到了。那张照片，就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看不见多大的水花，但涟漪，想必已经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层层荡开了。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她收起照片，端起微凉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味道，正好。
~
离开荣盛大厦那间充斥着无形压力的会议室，江静知没有回实验室，也没有去任何能让她独自喘息的地方。她径直上楼，敲开了王俊波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王俊波从满屏代码中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却在看到江静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时，瞬间僵住。“江静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江静知没有坐下，只是靠在门板上，仿佛需要那点支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王俊波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然：“应婉婷代表资方正式提出，要剥离并出售国内资产，为璧途在北美上市扫清障碍。”
“什么？！”王俊波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比江静知好不了多少，“出售？把我们卖了？余夏呢？余夏他同意了？！”
“他……”江静知喉头哽了一下，那个名字此刻重若千钧，“他在那边，压力很大。这个方案，是投行和资方…特别是北辰，共同推动的。”
王俊波看看表：“我要和他谈谈。”
? ?小剧场：
?
如果当初江静知接受了“合作建议”：
?
三年后，她成了北辰资本最年轻的md，优雅地品着红酒，在酒会上与余夏擦肩。
?
他身旁正是两个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应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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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总，久仰。”他伸手，目光陌生。
?
她微笑回握，戒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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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她书柜深处，那份泛黄的“璧途”计划书，再无人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