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坤宁宫窗外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花。
殿内暖意融融，红袖正向婉儿汇报服务局的收支情况。
设立服务局是婉儿称帝以来改革的第一个举措，事虽小，却关乎今后的政治改革能否真正实现。
只因她的理念太过超前，基本是参考了前世的经验，同时又照顾了古代人们可接受的限度。
朝野上下千万双眼睛都在盯着她这个女皇帝，看她如何做出改变？
因此，事再小她也得亲力亲为。
纸页翻动的声音夹杂着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宁。
红袖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刘教习说，侍者学堂开支增加是因为新收了六百个孩子，都是侍者家的子弟。”
婉儿点点头，提笔在旁批注：“既如此，下月预算以一千人增加，孩子们读书是好事，笔墨钱不能省，他们将是大周未来的栋梁。”
她的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一名年轻侍者立在帘外，躬身禀报：“皇上，宫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南疆司令，说有紧急军务面呈皇上。”
婉儿执笔的手一顿：“寺儿？”
红袖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婉儿放下笔，“寺儿怎么突然回京了？快请！”
侍者应声退下。
红袖站起身，将桌上的账本稍作整理，轻声道：“寺儿这孩子在南方待了快半年了吧？上次来信还是三个月前，说在学茅语。”
婉儿望向窗外的雨幕。
在她记忆中，那个蹲在市场角落卖针的瘦小身影，与如今的南疆司令重叠在一起。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约莫一刻钟后，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沉稳有力，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军旅特有的节奏。
帘子掀起，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在殿内。
只见他一身半湿的戎装，玄色劲装外罩着简易的皮甲，肩头的披风已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他肤色黝黑，脸庞轮廓比离京时硬朗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机灵劲儿还在，却沉淀成一种沉静坚毅的气质。
见到书案后的婉儿，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这是军中新式的面见主帅的礼仪。
“臣寺儿，叩见皇上！”
他的嗓音早已褪去少年的清亮，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打磨过的磐石。
婉儿从书案后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寺儿快起来，地上凉。”
她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人。
“真是长大了！”
他的肩宽了，背更直了，两年前那个傻乎乎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一个精壮帅小伙。
“皇上……”
寺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克制住，恢复了军人的沉稳。
“臣奉命镇守南疆，近期剿灭了一小股跨境流匪，在其巢穴中搜出了与京中某退职武将暗中往来的书信，事关重大，臣恐途中生变，因此亲自押送证物回京，顺便也来看看皇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着的方正匣子，双手奉上。
那油布外还带着他的体温，可见一路上他护得有多仔细。
婉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她转手递给红袖，温声道：“寺儿司令一路辛苦，军务紧急，可也不必冒雨疾驰，吃过饭了吗？”
寺儿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这个动作，还是从前那个卖针少年的习惯。
“臣……”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憨态又回来了，“想早点见到皇上和阿苦姐，因此……”
红袖在一旁忍俊不禁。
婉儿也笑了，对红袖道：“快传膳吧，简单些，热乎的就好。再派人去请阿苦来。”
“是。”红袖含笑应下，捧着信匣先行退下安排。
殿内只剩下婉儿与寺儿两人。
雨声虽依旧淅沥，但殿内却毫无寒意。
婉儿引寺儿到一旁暖榻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寺儿双手接过，小心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些许。
“南疆的一切都还好吧？你武大叔也还好吧？”婉儿问。
“好！都好！”寺儿眼睛亮起来。
“武大叔把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各部族都十分安分，今年开通的那条商路，如今每月过往商队比从前多了三成，就是……”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总想京城的豆汁儿。”
婉儿轻笑：“你武大叔还惦记这个？”
“可不嘛，有一回逮着一个从京城去的货商，非让人家下次捎几坛子豆汁儿料去。”寺儿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结果那玩意儿到了南疆就馊了，武大叔对着坛子叹了半天气。”
说话间，侍者已端来几样简单膳食。
一碟热腾腾的肉饼，一碗撒了葱花的羊肉汤面，还有两碟清炒的时令菜蔬，最后是一笼刚出笼的包子。
香气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
寺儿的眼睛都瞪直了，喉结不禁动了动。
“快吃吧。”婉儿笑着示意他不必拘礼。
寺儿应了声“哎”，便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来。
他的吃相虽不文雅，却透着军旅之人的爽利。
一碗面顷刻间见了底，他又拿起一个包子，一口下去咬掉了一大半。
“慢些，没人跟你抢。”婉儿又替他盛了碗汤。
殿外的雨声渐小，只听到檐水的滴答声。
寺儿吃得差不多了，才放缓速度，说起了南疆的琐事。
“我跟着武大叔学带兵，也跟着当地的老人学认草药，有次还误食了一种野果，拉了两天肚子……”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见人，声音已先到了。
“咱们的寺儿何时回来了？”
帘子一掀，阿苦疾步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雨气，发梢微湿，进门后目光就锁定在了寺儿身上。
她怔怔地看了半天，眼眶骤然变红了。
寺儿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道：“阿苦姐，不！阿苦婶。”
阿苦和武断是夫妻，他必须得改口了。
阿苦快步上前来，抬手拍了他臂膀一下。
她本想如从前那般拍他的脑袋，却突然觉得不合适——毕竟他如今是司令了。
“都长这么高了！”
她声音发颤，上下打量着寺儿，“南疆的水土真是养人，不过就是晒黑了，人也壮实了。”
说着，她含在眼眶中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寺儿手足无措，想替她擦泪又不敢，只得笨拙地劝：“阿苦婶，你别哭啊……”
婉儿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