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眼里满是惶恐。
周涵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叫人发寒:“怎么?听不懂?“
春桃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夫人,如今已经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如果没有楚王殿下,只怕……“
“是他自己不愿意的!”周涵用力拍打着案几,声音几近崩溃,“本宫求了他多少次,只要昱儿能做皇帝,本宫情愿把命都给他,是他自己不愿意的!”
“夫人,如今离了老爷……“
“本宫是大越的公主!是当朝太后!他祖上不过是鲧山底下村野屠户,难不成天下离了他便不行了?”
说到此处,周涵怒而摆手:“不必继续说了,是他非不要昱儿,是他非要去找他那个好儿子,既然他无情,也修得怪本宫无义。“
窗外,月色清冷,宫墙的影子叠在地面上,像监牢里面的木栅栏。
“春桃,你跟了本宫四十年了。“
春桃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地盯着那青石板转。
“四十年了,本宫待你如何?“
“……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就再替本宫做最后这件事。“周涵转过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侍女,语气里终于透出一
丝疲倦,“做好这件事,本宫放你出宫,找人给你养老送终。“
春桃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许久之后,她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到几乎不成调:“奴婢……遵命。“
王婉是坐着马车进京城的。
晋南王的檄文发出三日之后,京城城门紧闭,无人敢开。王婉便叫人在城外扎了旗号,上书“晋侯使臣“四个大字,又遣人往城头上喊话,说自己奉晋侯之命入京议和,请大公子放行。
消息传进宫里,赵昱坐在龙椅上手足无措,看了半天帘后的母亲,最后还是周涵点了头。
“放她进来。“何静公主拨着佛珠,语气平淡,“一个人,不带兵刃,到了宫门口搜身之后再放进来。一个文官罢了,还怕她翻了天不成?”
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车通过。
王婉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看了一眼两边的城墙。城头上守着的兵士面黄肌瘦,甲胄松垮,瞧见她那使臣的旗帜,有几个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过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指望。
马车穿过长街,街面上空空荡荡,两旁店铺十之八九钉着门板。偶尔有一两个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瞧见那旗号,便又缩回去。
王婉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进城之前,她在城外等了两天,并非枯等城门打开,而是在等某个更加确凿的消息。
那些从宫里渗出来的细碎传言,像是墙缝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地汇聚起来,渐渐拼出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轮廓——
赵霁不是病了,是被囚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婉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赵霁手握兵权,禁卫军皆是他的人,京城里面从上到下都是他的爪牙,谁能囚禁他?
但是仔细想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便一处处浮现出来。
赵霁回京之后便再没有露过面。
朝堂上坐的是赵昱,帘后是周涵,所有号令皆出自这母子二人。赵霁的亲信韦执不知所踪,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过。若是一件事情两件事情,还能看做是巧合,但是这一连串不对劲同时发生,还说是巧合,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王婉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壁。
若当真是周涵动的手——那这个女人,倒是真的又帮了她一个大忙。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王婉下车,理了理衣冠。她穿的依旧是工部尚书的官袍,深紫色,经过不少颠簸后衣服多少有些破损,但胜在整洁。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脸色仍旧不大好看,消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目光倒是明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神色里面带了几分趾高气昂的得意。
搜身、登记、验验文书,照旧是一套流程走完,便有内侍引着她往正阳殿去。
一路上,她留意着宫墙内的人。禁卫军的人数比她离开时少了许多,布置也松散了不少,好几处该有人值守的宫门都空着。
——赵霁的人呢?
那些他一手提拔、安插在宫中各处的亲信,果然是都不见了?
王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跟着内侍走进正阳殿。
赵昱坐在龙椅上——说是龙椅,其实坐的姿势实在不大好看,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双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不停地抠着扶手上的雕花。
一旁帘后坐着何静公主。
王婉走到殿中央,站定,没有跪。
她拱手行了一礼,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昱,落在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工部尚书王婉,奉晋侯之命入京求和。”
赵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帘后的佛珠声便停了。
“王大人。“周涵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你倒是命大。”
王婉微微一笑:“现实所迫,实在狼狈,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活着就好。“周涵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活着,便是证据。”
帘后的影子微微前倾:“先帝崩逝那夜,你人尚在宫中,次日却凭空消失——若非你做了什么心虚之事,何至于此?”
“那夜,有宫人见你鬼鬼祟祟,王大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殿内零星站着的几个朝臣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婉身上。
王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她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目光从赵昱脸上扫过,又移向帘后,最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公主殿下这话,下官便听不大明白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闲聊的随意:“下官失踪,并非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人要杀下官。”
“先帝崩逝那夜,有人闯入承恩阁,迷倒了下官身边的侍女,意图对下官动手。下官侥幸逃脱,不敢留在宫中,这才连夜出宫。”
“当夜里,下官自身难保,还是在逃亡路上才知道先帝遇害一事,又哪里来的动手之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