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轮残月钉中天,今日我面见我坟。”
赵霁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多少带了点了然的麻木:“你都猜到了吧?”
周涵瑟缩片刻,随即直起腰:“猜到什么了?”
“这是王惠仪给你下的套吧?你做完了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对吧?”
“你,你怎么?”
“她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本王也知道……”
“本王应该曾经告诫你,不要和她冲突,不要跟她说话,你怎么偏偏就是不听呢?”
“你当真以为,王惠仪是被囚禁于宫中的?你当真以为,她别无他法,只能被迫糊糊涂涂给本王做事情?”
“你太小看那个人的手腕了,她早早就盯上我们,说不准盘算了多久,只等着你去找她呢。”
最后的防线被戳破,周涵的声音尖锐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她告诉我皇兄要醒了,她故意说那些话——她说'楚王可还只是楚王'。你叫我怎么办?为了你,为了昱儿,我能怎么办?我何尝想要杀死皇兄,但是他醒了,我们全家还怎么过呢?“
“她什么都没做。“
赵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周涵一时间没有听清楚,还在继续说着:“王惠仪这恶毒的妇人!她把我引到寝宫去,她知道我会对皇兄动手,她就是算好了的——“
“她什么都没做。“
赵霁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高了些,却比刚才更加空洞。
周涵终于停了下来。
赵霁看着她,眼神里那片空白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你还不明白吗,夫人?”
赵霁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风穿过枯骨的缝隙。
“王惠仪什么都没有做,你就是义愤填膺说破天去,她又做了什么呢?她勤勤恳恳地批阅奏折,在这个节骨眼上撑起半个朝堂,她应当负责的工部秩序井然,皇陵建设也是做得妥帖周到,她不该管的户部也挑起来了,赋税的策算都是她教着那几个人做的。”
“你说破天去,她也什么都没做,那些控告,说到天下面前,无法叫她定罪,反而先把我们送到不仁不义的局势里面。”
周涵摇摇头,语气透出几分强弩之末:“不是的,就是她,就是王婉!就是她挑唆,本宫才会……本宫就是中了她的奸计!”
赵霁抬眼看向妻子,那陪伴他几十载的女人,在赵霁的记忆里,周涵已经和佛龛和端庄几乎融为一体,她永远冷淡着,永远疏离,永远沉默寡言高高在上。
他忽然地,想起王婉闲聊时候曾经跟他说起一个道理“一种计谋,若是连公开宣告也做不到,便不可行驶,在这世上,但凡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君子,无论本心如何,他们心里多少要绷着一根弦——他们的所作所为,最终都是给天下看的,若是做出来的事情天下人都不齿,这人必然是不能长久的。”
当时,王婉就曾经别有用心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也是为什么后宅的学问往往拿不到前朝来用——凡事都要堂堂正正,最要紧的就是堂堂正正。”
“后宅的学问是一种异变的黑手套,做黑手套就是做鹰犬,要紧的是要主人瞧见忠心,甚至事情成不成的另说,到底忠心才是最要紧的,若能叫人看出忠心,哪怕与道德相违背,也是值得的。”
“不过这一套一旦离开了那个阴暗的后宅,便再不适用了。”
“好……好啊……“
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周涵,王婉往日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尚且在眼前,就好像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数年之前,她便早早已经预见到如今这一幕。
“春桃。“
守在门口的春桃浑身一震,与周涵对视一眼,慢慢跑上前:“老爷。”
“带夫人回家。“赵霁的声音很平静,“从今日起,不许出院门,尤其不许夫人和大少爷再见面。若是做不到,我唯你是问。“
春桃看看赵霁,又看看周涵,什么也不敢问,只能低声答应,走到周涵身边,伸手去扶。
周涵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赵霁的背影。那玄色的衣袍垂在他瘦削的身上,脊背微微弯曲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挂在嘴角,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谁也不能阻止昱儿当皇帝。“
春桃的手停在她手臂上,愣住了。
周涵的目光落在案几边那只琉璃花瓶上,瓶中插着几枝浅红色的梅花,那是她入主皇宫之后叫人布置起来的——她素来喜欢梅花,品性高洁、迎风傲雪。
何静公主伸手拿起了花瓶。
动作很慢,慢到春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枯梅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霁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要回头——
花瓶砸在他后脑上。
一声闷响。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像是冬天踩碎薄冰。
一片红色的雾飞出去,放射状洒在地面上。
赵霁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倒,手撑在桌沿上,却没有倒下去。血顺着他的后脑流下来,沿着脖颈渗进玄色的衣领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周涵。
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释然的疲倦,像是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再也无路可走了。
几乎须臾间,他整个人轰然倒在地上。
周涵手里攥着半截瓶身,碎片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和赵霁的血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丈夫,表情很平静。
春桃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涵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谁也不能阻止昱儿当皇帝。“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颤抖,逐渐又平静下来,似乎更加坚决。
“谁也不能阻止昱儿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