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就像瘟疫，永不停歇地蔓延着。
朝廷里面都是整个大越最聪明的人，如今这情况无论是哪一派都知道多少有些大事不妙。
太子党忌惮楚王，也担心自己成为王婉以外的出头鸟。赵霁派一方面想着捞好处，又把捞多了自己倒成了靶子。在这样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自保成了最核心的选择。
与其冒险出头，倒不如做个缩头乌龟，等到事情结束只当做一切不曾发生，照旧做官去。
于是乎，大抵十多天之后，连赵霁一手提拔的兵部侍郎都开始称病不朝。朝堂上零零落落剩了不到二十人，大半低着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何静公主坐在帘后代理朝政，强撑着把丧仪诸事一一议定，但凡涉及楚王与前线军务的折子，下面便是一片沉默。
这种沉默已然成为习惯。
上官绰又来了，这回带了七个人的联名手本，措辞恳切，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公主速召楚王回京以正视听“。
何静公主攥着手本，指节发白：“楚王正在前线抵御叛军，如何回京？“
上官绰低头不语，身后一个年轻的御史却抬了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殿都能听见：“公主殿下，臣等听闻，王大人遇刺一案至今未有结论。王大人乃朝廷肱骨，在京城天子脚下遭人行刺，如今又离奇失踪——臣等并非悖乱犯上，只是心中难免替君上担忧。“
“如今这般，只怕……”
话没有说完，却堵得何静公主脸色铁青。
她想说王婉是自己跑的，可这话谁信？不说出口尚且有些许退路，一旦当真说出来可不是做实了王婉如今就是没了。
堵回来了。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周涵扶着额头退了朝，回到偏殿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歪在椅背上，侍女端来的茶凉了两遍也没动。
春桃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夫人，要不要传膳？“
何静公主没应声，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昱儿可来了信？可说了何时才能回来？“
“回殿下的话。大少爷那边才传来消息，说前线战事不利，老爷和少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想来，大抵快了。“
“快了。“何静公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他回来又如何？回来就能把满城的流言堵住吗？如今这情况，只怕他也是自身难保，又哪里来的本事去收拾这一桩桩事情呢？“
春桃望着自己的从小侍奉的人，表情透出几分愁苦，没说出话。
何静公主转过身，盯着自己的侍女，目光里是说不清的东西：“春桃，你我主仆四十多年了，如今这宫里，已经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咱们这边的了。“
春桃眼睛一红，猛得跪在地上，忍不住地小声啜泣起来。
何静公主没去劝，只是听着那呜呜咽咽的哭声，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前线的消息比流言跑得更快。
赵霁吐血昏厥的第二天，营中便已经人心浮动。主帅不能出战的事被捂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便传遍了整个大营。
队伍里好些将领都是纨绔子弟，本来就不堪大用，遇到点情况便各怀心思，如今见有了颓势更是做缩头乌龟，甚至还想逃回京城。几个中立的校尉已经开始私下串联。韦执连夜抓了六个人，杀了两个，剩下四个打了军棍，勉强压住了骚动。
但压得住人，压不住心，队伍的浮躁和犹豫不断漫延，最开始是少数，到后面从将帅到小兵几乎人人都失去了斗志。
晋侯那边仿佛等候这一刻已久。
周志将八万兵马分为三路，中路正面强攻，左右两翼绕过赵军的防线，直插后方粮道。白午率骑兵昼夜奔袭，在赵军反应过来之前便截断了北面三条补给线中的两条。
连失两座城池的消息传到赵霁营中的时候，他正在喝药。
刘大夫配的方子换了三遍，药越来越苦，效果却越来越微。
赵霁放下药碗，听完韦执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韦执的声音有些艰涩：“今早刚收到的消息，延州南面的潍城。郭将军带了三千精兵趁着夜色开始攻城，一夜破城。“
赵霁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三下。
“另外一座呢？“
韦执没说话，只有些担忧地皱眉看着赵霁，吞吞吐吐。
赵霁睁开眼，盯着他，他伸手拉住晚辈，语气透出几分疲倦，更有些释然和宽厚：“说罢，子厚。“
“是平阳。“韦执咬着牙，“平阳守将开城献降，未做任何抵抗。“
帐内安静了很久。赵霁靠在榻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平阳守将是谁的人？“
“江松河。“韦执顿了一下，“江家那个‘献月三郎’，是大公子半年前举荐的那位。“
赵霁看向帐外昏暗的天色，目光透出几分悲凉的讥讽：“献月三郎，本王听过这个名号，是十年前吧？喝多了摇摇晃晃要去抱人家良家女子，被那女子一把推到水里，旁人笑他，他就迷迷糊糊辩解说我是在捞月亮。似乎京中还有不少世家子弟把这看做一段风流韵事。”
说着，大抵是被逗乐了，赵霁不免笑了起来，随即咳嗽起来，最后靠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我那好儿子，倒是会选人。“
“这么一把的软骨头，也怪不得会做出临阵倒戈的事情。这人想得可美，今日他开城投降晋侯，明日倘若本王打回去，他再开城投降本王——到底谁也不得罪。”
说罢，便又是一阵咳嗽。
韦执连忙递上来一块帕子，又小心地扶着赵霁：“殿下，请保重身体啊！”
赵霁用帕子捂着嘴，一边隐忍而克制地咳嗽，一边微微皱了眉，最后他扶着韦执：“子厚，去找，去最后一次，让赵晗回来。”
韦执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最后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好，好！末将这就去找！殿下勿要担忧，末将这就去找！”
赵霁咳嗽了几声，忽然抬起头眯着眼，仔仔细细凝视着对面的年轻小将，一字一顿：“去找晗儿，去找他！如果找不到，你也不要回来！”
韦执忽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