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上担忧的目光落在了霍随之的身上,长公主被扣上逼宫夺权、迫害帝王的污名,这对霍随之而言,无疑是平地惊雷的致命重创。
如今内忧外患叠加,再加上宝珍下落不明,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神大乱。
可预想中的失态并未出现,霍随之只是面色沉沉,淡淡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追风满脸错愕,迟疑着开口:“小侯爷,长公主殿下那边,我们不需要出面周旋一二吗?”
“暂时不用。”霍随之直接出声打断,语气笃定,“宫中的事先搁置,眼下唯一的重中之重,就是找到宝珍。”他抬眼看向追风,沉声询问,“宫里安插的人手,可有传出什么消息?”
追风无奈地摇头:“皇宫如今被层层封锁,守卫森严,内外消息被彻底断绝,我们的人根本传不出任何讯息。”
“那就暂且放弃宫内的事情。”
霍随之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铺纸,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寥寥数笔便写完一封密信。
他利落地将信纸折叠收好,递向追风:“开启最高机密通道,以最快速度送往南安城交给追云,命徐洲全力配合我们的后续行动。那批军火,如今刚好能派上大用场。”
“属下遵命!”
追风接过密信,不敢耽搁,立刻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紧绷的氛围稍稍缓和。霍随之转头看向顾上,眸色微动:“你方才说,宝珍进城前,特意让阿福单独分路了?”
“没错。”顾上应声回话,“当时情况紧急,顾左、顾右只知晓小姐单独嘱咐了阿福,具体交代了什么,无人知晓。”
听闻此话,霍随之紧锁多日的眉心,难得松开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松。
他太了解宝珍的心思了,通透又无时无刻给自己留好后路。
“她是早就预判到京城局势大乱,步步凶险,所以提前把阿福留作了最后的保命后手。”
陆慕言那边滴水不漏、查无踪迹,眼下所有常规路子都已走死。可他信宝珍的智谋,身陷囹圄,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早已埋下自救的伏笔。
霍随之抬手取出贴身的监察司令牌,交到顾上手中,语气郑重:“你持此令牌,调动全城监察司暗卫,暗中搜寻阿福的踪迹。切记,找到之后切勿打草惊蛇,只需悄悄盯紧,静待动静即可。”
局势已然走到这一步,霍随之纵然摸不透宝珍的全盘打算,也只能压下心绪,全力赌她埋下的后手。
另一边,幽暗阴冷的地牢之中。
宝珍抬手,借着微弱的暗光,用手腕冰冷的锁链,在潮湿斑驳的墙壁上缓缓刻下一道浅痕。
墙面密密麻麻,早已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全是她这些日子亲手所划。
被囚禁的这些时日,地牢无昼无夜,漆黑死寂,根本分不清晨昏。人长久困在这样闭塞昏暗的环境里,最容易心神涣散,慢慢丧失理智与判断力。
宝珍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从未放任自己混沌度日。她靠着看守每日定时送来的三餐吃食,一点点推算时日,死死攥着仅存的时间概念。
她的目光扫过满墙的刻痕,心底一片沉凉。
整整二十一天。
这般兵荒马乱、局势瞬息万变的紧要关头,二十一天的时间,足够城外的安南大军整顿完毕,兵临京城城下了。
她浑身脱力般靠着冰冷的石壁,脊背抵着刺骨的凉意,在心底默默念着。
长公主,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唯有长公主稳住朝堂,守住京城,她才有脱身的一线生机。
……
与此同时,安南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陆慕言面色阴沉,抬手狠狠一挥,书桌上的书卷、玉器、文书尽数滚落,砸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他眉眼覆着盛怒,语气满是不耐:“一群废物!区区一个长公主,一介女流,竟把你们所有人都困得束手无策?”
梅林南躬身站在一旁,脊背紧绷,满脸局促畏缩,唯唯诺诺地回话:“世子,并非属下办事不力……朝中大半老臣死认正统,只尊长公主的皇室嫡脉身份,个个顽固不化,软硬不吃,实在难以劝服。”
一旁站着的墨书当即嗤笑一声,眼神带着讥讽,步步紧逼:“梅老爷这话未免太推脱了,当初是你拍着胸脯向世子保证,定能收服所有保皇老臣,稳住朝局。如今事到临头,反倒张口闭口全是难处,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敷衍世子,暗藏私心!”
这顶罪名狠狠扣下来,梅林南瞬间脸色煞白,连忙摆手躬身,急声表着忠心:“世子明鉴!老夫对王爷、对世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半点不敢敷衍!”
“行了。”
陆慕言淡淡抬手,止住了两人的争执,随后神色稍缓,亲自上前扶起躬身惶恐的梅林南。
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重压:“慕言自然信你的忠心,只是眼下局势紧迫,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若是迟迟得不到朝中老臣的拥护,拖延日久,必定横生变故。”
梅林南连连点头附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当即开口:“世子,若想让一众老臣彻底心服口服,也……并非全无办法。”
陆慕言抬眸:“说。”
“说到底,他们遵的是皇统、畏的是圣谕。”梅林南压低声音,字字清晰,“若有圣旨加持,一切阻碍自然迎刃而解。”
“呵,说得轻巧。”
墨书在旁冷笑驳斥,满眼不屑:“圣旨可假拟,可玉玺却是真真正正的信物,如何伪造?早前宫变疏漏,让长公主抢先一步掌控了皇宫内院,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层层围困,杜绝变故,但内里却全然是长公主的掌控之地。拿不到玉玺,何来正统圣旨?梅老爷这话说得,未免太过轻飘飘。”
“玉玺……”
陆慕言指尖轻轻摩挲,垂眸沉吟片刻,原本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深意莫测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莫名:“想从长公主手中拿到玉玺,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墨书盯着陆慕言若有所思的神色,心头瞬间猜出七八分端倪,试探着开口:“世子说的法子,莫非是地牢里关着的那位?”
不等陆慕言说话,墨书立刻皱紧眉头,满脸不赞同:“属下觉得万万不可,那个女人心思缜密、诡计多端,前前后后坏了我们不少布局。论脑子、论心计,寻常人根本拿捏不住她,若不是她身子娇娇弱弱、不通武艺,单凭我们这些人,根本困不住她。”
他语气里满是忌惮与抵触,全然是发自内心的忌惮,可这番话落在陆慕言耳中,却变了味道。
陆慕言眉眼骤然一冷,眸光沉沉扫向墨书,语气带着一丝冷冽的反问:“听你的意思,是我在心机算计上,还比不过她?”
墨书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察觉失言,连忙低头垂眸,恭谨认错:“属下不敢,是属下失言。”
陆慕言并未真的动怒,只是神色淡漠地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剖析:“若是庸碌蠢钝之人,怎会得长公主另眼相待、记挂恩情?”
“放眼整个京城,没人比她更适合去偷取玉玺。她身负长公主救命之恩,身份得天独厚,禁军守卫、包括长公主都会对她放下戒备,这是旁人没有的便利。”
他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凉笑,深谙人心,字字笃定:“况且她是聪明人,和我是同类人。她最懂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清楚乱世之中,什么选择能保自己全身而退、稳握荣华。至于所谓的恩情情义,在她求生存的性命大局面前,不过是最无用的空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