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木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现在是真的怕,他在执渊的眼睛里看到了恨,还有藏在水面之下的,滔天怒意。
早在执渊放开手,打量他的时候,就已经盘算着,要怎么弑神。
是的,弑神。
神木也是神。
古往今来,从没有弑神的案例。
扶桑弑仙,都受到了残酷的,不可逆的惩戒。
那弑神呢?
无人知晓,会发生什么,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可执渊还是要做,义无反顾的做。
这个人该死。
衔月泽那么多亡魂,幽界屠杀下的无辜者,还有那些,至今散落各处,未曾恢复的师兄妹,被拘禁的小鬼,枉死的凡人……这些种种,又该怎么算?
何况,忆柯千年孤寂,明明练出了不忘石,却迟迟不敢用,思虑万千,进退维谷,那些日日相见却走不到一起的酸涩,到最后,轮回道之下的生死难料……
执渊不可能放过他,用情至深也好身不由己也罢,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就是做了,无从争辩。
若木,必须死。
环绕在脖颈上的细如丝,分出一根锁链,从若木心口处穿插而过,第二根第三根,刺破手腕处筋脉,直直穿过去,其后是双脚,同样的,从肉体中钉过去,五根锁链,把若木死死固定住。
身上大穴皆被锁住,还有最后一处,是眉心。
眉心穿过,若木的魂魄就会被逼出神体,到时候,执渊先把魂魄捏碎,再想办法摧毁肉体,就算他是神又能如何?神魂俱灭,该如何起死回生?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最后一根细如丝从本体分出,直直冲向若木的眉心。
意料之中的血肉刺破声没有听见。
细如丝被轻轻握住,连带着他颤抖的手,都被纳入掌心。
忆柯站在他身旁。
一直都在。
只是先前幻境丛生,若木有意屏蔽外界,他什么都看不见。
“小渊。”
“小渊。”
第二遍的时候,忆柯加重了语调。
执渊转过头,双眼水灵灵的,看着她。
“你知道,不是这样报的。”
执渊垂下眼,说:“我……我就是……”
“忆柯,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弑神又如何?反噬我不怕,我就是气不过。”
诸神陨落,迎来天地浩劫;那么汤谷执掌日升月落的神木先后死去,无人能预料,这会发生什么。
不杀若木,阴阳阵存在,是灾难;杀了若木,焉知不是另一种灾难?
阴阳阵忆柯能够控制,弑神的反噬,神木死去的劫难,却是无法预料的。
这些执渊都知道的。
都知道的。
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明明知道后果,还是忍不住撒气,真的……太痛了,忆柯,太痛了。
忆柯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不是吗?”
她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阵劲风卷过,若木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嚎,细如丝也不知碰到了什么,突然收了回来,若木失去束缚,倒在地上,有一人将他扶起,急匆匆就要离开。
忆柯凝聚灵力正要攻击,看见那人身影时,却愣住了。
就这个愣住的间隙,那人架起若木,迅速钻进了林子里。
执渊拔脚要去追,走了两步又回头,阴阳阵还没有破,缚灵越聚越多,阵法就要成型。
忆柯提着灯,看出他的所思所想,先前执渊问的那句“可有解?”终于有了答案。
“大道至繁至简,看似复杂的局面,解决之道,其实回归本源就行。”
“这些缚灵被困于此处太久了,你在幻境中见过,我是轮回大阵的阵眼,现在又成了阴阳阵的阵眼,我会催动须弥,让他们解脱,你可愿送他们一程?”
如果这些亡魂失去束缚,那么怨气自然平息,执渊把魂魄渡完,支撑阴阳阵的“须弥”就没有了,阵法自然不成。
魂魄虽多,对比衔月泽的,对比仙都万千岁月中的,其实不算什么,短短片刻,黄册子记录下生前往事,细如丝带着他们,走过黄泉路,上了奈何桥,喝孟婆汤,最后开启轮回道,让他们彻底解脱。
弥妄海中的因果丝,又多了成千上百根。
忆柯抛出阵石,阳阵阵眼是皇城,皇城颤了一下,阳阵破除。而阴阵失去须弥,忆柯弹了弹衣袖,阴阵也破了。
忆柯在阵法一道上,可谓是天赋异禀,后世所用阵法,大部分是在她研究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说她是阵法老祖都不为过。
这样的实力,真的会猝不及防,被若木利用,成为阵眼吗?
想都不用想,执渊就有了答案:
她是故意的。
在沐家的时候,故意放走若木。
她知道若木不管去哪儿,都会先打轮回碑的主意,而轮回碑,早已在他们的布局下,处处严防死守,他讨不到好处,只能在梵音山,等忆柯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逼他使出后手。
只有忆柯同时成为两个阵的阵眼,这些被困在深山中,被束缚在同一个地方,暗无天日的守山人,才有机会解脱。
她从来不是为了追杀若木,而是为了这些魂魄。
早在第一次来梵音山,得知此处缚灵时,她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大阵破除,忆柯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摇晃,甚至微微有些透明,不过很快又清晰起来,快到执渊觉得那下摇晃是错觉。
心脏一脚踩空,执渊很不安。
忆柯却朝着林子深处抬了抬下巴,转过身靠着树,笑问:“怎么呆了?”
“刚才还怒火攻心要杀人呢,就这么轻拿轻放啦?”
执渊回过神,颇为无语的睨了眼忆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调侃人?
他长腿一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怔怔的看向忆柯,她依旧靠着树,没有动。
灯笼在梵音山大雾中摇晃,烛火也忽明忽暗,执渊静静看她,心生疑窦:“你……”
忆柯勉强笑了笑,直起身:“只是有些累了,懒得动。”她的手算不上温暖,却实实在在的牵住了执渊,语气有些责备:“看你,又皱眉头,我没事,先去找若木。”
执渊不信,卷起宽大衣袖,用他那看不过去的医术给忆柯把了脉,脉搏正常后,又仔仔细细检查了各处,连符篆都用上了,见没有什么致命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忆柯“噗嗤”笑了,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宽衣解带的,像个流氓?”
执渊:“……”
左右也说不过她,无辜的眼神代表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