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的时候,先去的是斋宫。
斋宫就在骊山大墓正东不过百步之遥,雕梁画栋,气派非常。
这还是始皇帝入葬前赶建出来的,专为皇帝亲临主持祭陵大典时斋戒沐浴所用。青黑色的瓦当,篆字还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廊柱上的朱红漆皮光洁如镜,殿前的丹墀上连缝隙里的青苔都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今日,始皇的大墓终于要合上最后的大门了。
那道玄宫墓道最深处两扇厚重的石门,自从始皇棺椁入葬之后便一直没有彻底封闭。
按秦制,玄宫在皇帝入葬后本应立即以铜汁浇灌门缝、以巨石填塞墓道,从此永不开启。
但骊山工程太浩大了,陪葬坑还没有全部填完,外层的兵马俑阵列也还在陆续排列,于是那道石门便始终留着最后一道缝隙。
如今,终于传下话来:该封门了。
按尚仪司的意思,封门之前还应当最后做一个小小的仪式——以血祭告,昭告天地,从此玄宫永闭,万世不启。
并且,从西周天子陵寝制度中沿袭下来的古老仪轨,此时须以百牲祭路,取鲜血铺洒于玄宫门前的神道之上,以告知地下的先王。
可如今这般情形,谁还弄得动百牲大祭?
尚仪司的礼官们自己都跪得膝盖发抖,连祭文都是在甘泉宫的素缟帷幔后面,趴在地上匆匆写就的。
他们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糊弄凑合了。
就像此刻,本该是准备一百只活鸡,齐齐切下鸡头,将滚烫的鸡血泼洒在青石神道上,从玄宫门前一路铺到陪葬坑口。
可眼下从哪儿去寻一百只活鸡?
咸阳城里的鸡早让逃难的官员家眷买光了,连西市上卖禽畜的贩子都卷了铺盖逃出城去了。
尚仪司的人在斋宫后院里翻遍了,只凑出不足三四十只瘦鸡,有几只还没绑好绳子便从筐里扑腾出来,惊得几个药童满地追着跑。
“够了够了,意思到了就成。”领头的老礼官蹲在鸡笼旁边,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他自己都在糊弄,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糊弄,可他只是想赶紧把这事办完,好趁天黑之前回咸阳去。
可今日,确实不同。
不是普通的下葬。
蒙挚、陈良,以及另外三十名得罪了赵高或将罪名落在他们头上的校尉与将军,他们的生魂也要一并进入大墓的日子。
所谓“生魂”,便是活人入葬。
三十几条命将被活活封在泥俑之中,从骊山大墓的墓道口送进去,以罪人之身跪于玄宫门外,永世不得直立。这样的生魂入葬,是始皇帝入葬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尚仪司的人心里都在打鼓——他们怕,怕始皇发怒。
孝公、惠文王、昭襄王的时代,每一次生人殉葬,地下的亡灵都要见血,不见血便不安宁。
始皇虽改用泥俑,可他终究是死了不过三年——三年,魂魄还没有散尽,怒气还能从封土底下冲上来。
所以,鸡血必须铺路。
那是挡煞的,是给已经长眠的始皇一个交代:您看,不是活人,是罪人;不是惊扰,是送罪。
调浆水的工匠们早就将所有的黄泥堆在了大墓口。
那一堆一堆的黄泥,是从陵园外专门挖来的骊山生土。
骊山的土和咸阳四郊的土不同,骊山的黄土黏而细,水浇上去便能揉成膏,干透之后坚如岩石。
始皇帝下令以兵马俑代替活人殉葬时,用的便是这座山深处的土,土色正黄,五行属土,克水,镇邪。
工匠们赤着上身,腰间的粗布围裙溅满了泥点子,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沿着脊椎往下淌。
有些手快的,早已经开始往这些人身上糊起了黄泥——第一层是稀泥,从脚底糊起,一层一层往上抹,糊过脚踝、糊过胫骨、糊过膝盖。
那泥是冷的,骊山冬天的泥浆,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冰凉的手,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吞没每一个人的身体。
蒙挚站在那里,站在那三十几个人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他的双手被细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结勒得极紧,麻绳的纤维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勒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深痕。
他的甲胄依然在身,前胸和袖口上还留着从巨鹿一路南归时溅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髻,乱蓬蓬地垂在肩膀和脸颊两侧,脸上有伤,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眉骨上还有一小片青紫的淤血。
可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是平的。
他的眼睛望着前方,那是骊山深处那座已经快要封门的玄宫,望着那道石门后面再也无人能看见的、深不可测的黑暗。
陈良站在他的身边,比他矮了半头,伤却比他重得多。
他的一条腿在突围时中过箭,箭头虽然已经起出来了,但伤口没有长好,此刻站着便已经吃力,膝盖在微微发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往地上跪。
这些人全都是大秦的军汉。
从北境边塞的霜雪里走出来的兵,从巨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从函谷关外一路被追杀、被围困、被自己人当成弃子的兵。
他们根本都不惧怕。
死算什么?
他们就站在那里,站在这座由白骨堆就的大山脚下,等着被糊成一座一座不会说话的俑。
山风从骊山顶上灌下来,卷过陵园那些黑漆漆的陪葬坑,卷过封土堆上还没来得及长草的黄土坡,卷过斋宫飞檐翘角上沉默不响的铜铎,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下叹气。
黄泥继续往上糊,糊过膝盖,糊过大腿,糊过腰间。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麻绳嵌进皮肉时偶尔发出的一声极轻微的、像是丝帛被撕裂的细响。
他们不肯跪下,膝盖不打弯,脊梁不弯折,任凭泥巴把他们的腿裹成两根越来越粗的泥柱,纹丝不动。
没有人喊疼,没有人求饶,三十几个人站在骊山冬日的寒风中,站成一片沉默的树桩。
严闾带着人在一旁监工。
他甲胄鲜亮,长剑悬于腰侧,身后跟着两排黑衣禁军。
冬日的阳光稀薄得像被水洗过一般,将他脸上那道被头盔压出来的深痕照得分明。
“无事。”他冷笑着看着那些站立的军汉,“就这样站着。等糊上最后一块泥——你们就已经死了。到那时,我们再让你们跪着,跪在先皇的大墓里,千年万年。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