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暑气融融,宁城的风裹着临水特有的湿润凉意,掠过连片的青瓦飞檐。
结束了期末课业,苏小小拉着李茵,趁着悠长假期专程奔赴这座江南古城。
两人提前做好攻略,第一站便直奔当地鼎鼎有名的古迹——金氏古宅。
景区入口游人络绎不绝,苏小小捏着刚兑换好的门票,和李茵顺着人流走了进去,仰头望向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的高墙院落,忍不住连连惊叹。
苏小小语气里满是羡慕:“我的天,这地方也太大了吧!这地方占地面积你看见门口景区牌子解说没?比京城的梁故宫还要大两分,不过没有那里恢弘就是了~”
苏小小这话说的,要是房子建的和故宫一样,这里还能留存至今?
“难怪攻略说,要逛整片宅院得花几天的时间,这里堪比一座小城。我要是天天住在这儿,那该多好?”
李茵跟在苏小小身后,低头看着游览手册,说道:“咱们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外围区域而已,这仅仅是当年金氏旁支族人居住的院落群。
金氏是江南传承数百年的顶级世家,族中人丁兴旺,分支繁杂。
这内里真正的宗族主宅、议事大堂、祖宗祠堂还有昔日的女子学馆,都藏在最深处,那片区域管控严格,只开放了祠堂门口那边供人游览。”
苏小小听了也是连连点头:“对,那个祠堂门口也是咱们今日要去的!”
正说着,二人顺着人流缓步向内走,前方恰好来了一队旅行团,导游清亮的讲解声清晰传来。
她们索性放慢脚步,混在人群之中,一同聆听讲解。
“各位游客,脚下这片土地,便是五百多年前江南四大望族之首——金氏的祖地。整座园林完整复刻了古时大宗族的建筑格局与生活风貌。
在历代族人里,有一位人物的故事,在宁城当地的古籍、方志中反复被提及,她便是当年金氏的少族长夫人,柳闻莺。”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不少游客都竖起了耳朵。
苏小小也立刻收了说笑的心思,凝神细听。
“距今五百余载,柳闻莺嫁给金言,来到金氏祖地时,发现此地礼教森严,等级分明。
金氏虽然是书香世家,族中女子也大多自幼便能读书识字、通晓文墨,可这份学识从诞生之初就被圈死在内宅四方天地里。
女子读书只为打理家事、侍奉夫君、教养子嗣,一身本事终究困于后院,再无别处施展。这样不仅仅是在金氏,其他世家也是如此,这也是柳闻莺初入金府后,最先心生感慨的地方。”
导游的讲述缓缓展开,将过往岁月娓娓道来:“彼时金氏内部派系暗流涌动,不少守旧长老忌惮柳闻莺的行事方式,想要掣肘对方,试图拿捏管束她,暗地里更是盘算着分割金氏内部的权柄。
可几番周旋对峙下来,他们却也拿柳闻莺没办法。
在整个过程之中柳闻莺也看了出来,仅凭自己一人,终究难以扭转积弊。她索性一改单打独斗的方式,生出了集结全族女子的念头。”
“在婆母唐婉、小姑子金芙蕖的鼎力支持下,她盘活了族中闲置院落,开办学堂。
和寻常私塾不同,这里并非教族中女子识字念书。
柳闻莺观察到族中妇人各有所长,便分门别类设立课业:让已嫁入府的世家夫人们,有熟稔账目统筹、有善于人情往来、更有通晓医理杂学的……便由她们授课传艺给尚未出嫁的闺阁小姐们。
起初,族中长老以为她的出发点是为了金氏女子出嫁之后为家族获得更好的名声,便同意了柳闻莺的行为。
但是那份传于后世的学堂课表中所教所学的内容却远不止这些。
这些未出阁的女子所学不再局限于后宅琐事,而是学着如何独当一面,掌握能立足于世的真本事。”
苏小小听得两眼发亮,压低声音对李茵感慨:“原来如此!先前课上教授不也说研究大梁第一代女官的时候,其中好几个金氏女官,虽说她们中不少一辈子也没有做什么高官,但是外派去了地方的都是实打实的实干派。
柳校的教育真厉害,也亏得当初她能将这个学堂顺利办下来。”
李茵望着前方古朴的院落,听着苏小小的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
她倒不是觉得苏小小的话很是可笑,只是比起书写在史书上的柳校形象,几个当年与柳校有所交往的家族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内容可比正史生动多了。
除开正史中忧国忧民、满腔热血的形象,许多世家传下来的这位性格开朗外放,做事果决,某些行事上能称得上泼辣邪门。
据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当初柳闻莺假借要找人一起打理族中事物为由,将各旁支女眷们聚在了一起,一步步引导观察,从这些女子之中先拉拢到第一批支持者;
又联合金氏新一代中思想开明的族中子弟,硬生生在那些守旧派的包围里撕开一道口子。
更有长辈口传,后来柳闻莺为了带走这些女孩子去春薇读书,受到反对的时候她直接将反对者聚到议事堂,在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直接将大门反锁,凭着一身传闻中的惊人力气威吓强压一众反对的的人。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没有正史记载,她们祖上传的也不过是后来的闲谈,这里面有没有夸大吹嘘的成分她也不好说。
人群里这时候又响起细碎的议论,有人不解:“即便学有所长,独立对外,在那个年代,女子终究难有出路吧?”
导游点点头,顺着话头继续讲:“确实,一般情况下哪里轮得到女子抛头露面?
是后来有一年江南突发大水,许多良田被淹、诸多百姓流离失所。
灾情当前,柳闻莺第一时间号召金氏宗族出钱出力,当时族内一众学有所成的女子也主动站了出来,帮助柳闻莺分担此事。
有人统筹钱粮账目,有人照料受灾老弱,有人缝制衣物、搭建临时居所,奔走在赈灾一线。
当时那些女子做事利落周全,帮着救下了不少灾民。
只是灾后有关的风波也随之而来。
彼时世俗偏见极深,不少人揪着‘女子抛头露面’大做文章,恶意诋毁她们的名节,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连带着柳闻莺也饱受攻讦。
甚至为此,金氏的族老们打算短时间将这些名声有损的女子彻底远嫁,甚至还有两位医术很是厉害的,在灾情严重时救治不少异性,要不是柳闻莺及时赶到,怕也是被人勒死,对外宣传自尽以保名声。
这行径,彻底惹恼了她。”
听到这事,在场的不少人也都气坏了,苏小小听着,似乎想起了课上的什么内容,这时导游又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这场风波,柳闻莺下定决心,走出金氏族地,筹办了后来声名远扬的春薇学堂。她直言,既然世人觉得女子救苦救难算失了体面,那让这些人看看,女子不仅仅能够救苦救难,女子还能做连男人们都觉得有光彩、有分量的事。
她将族内受压迫、被非议的女子尽数带出,以学堂为根基,让她们凭本事立足,用实实在在的作为,击碎世俗的偏见。
可以说,这场水灾与随之而来的流言,反倒催生出了一座改变江南女子命运的学堂。”
众人闻言皆是唏嘘,又不由得心生敬佩。
顺道的,大家也纷纷骂起过去旧思想,不过苏小小像是想起了什么,歪过脑袋小声和李茵问道:“对了,咱们校博物馆里,我记得是不是校长曾经用钱南征的笔名发了好些个抨击世家的文章?”
“嗯,那时候官家对于大梁的世家也有所动作,有人说这是咱们柳校长紧跟父母脚步,帮着父母舆论造势。”
李茵也记得这里,虽然现在还说锦绣国内还有什么百年世家,金氏依旧在内,但是这时候的流传下来的可都是世世代代为锦绣国做贡献办实事的,那种想要利用封建旧俗为自己获利的世家早就湮灭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听了导游说的这事,我觉得校长当年写那些抨击世家的文章不乏私人恩怨,甚至连带着金氏也骂进去了。
刚才那个导游说的什么医女救人反而因为名节要被勒死吗?我还记得柳校的一篇文章里就有提到类似的事情,还骂这些东西都是那些用屁股吃饭脑袋拉屎的想的。”
李茵听见苏小小的翻译直接哑然失笑:“柳校没这么粗俗。”
“哎呀差不多,民间百姓不就这样骂的么?我就是老百姓~对了!”
苏小小忽然激动起来,“我们赶紧去金氏的宗祠门口打卡,待会人多可就拍不了那个拱桥了。
那祠堂正屋门槛上搭了一个迷你石拱桥。
据说是当时金氏族人不允许女子迈入门槛进去祠堂祭拜先祖,但是那场祭祀还是柳校费心费力办的,结果没她自己的份,于是她转头就找了匠人将那门槛上砌了个小拱桥。
现在这个时间,透过最外面的祠堂门朝里面拍照,那绝佳的光影……咱们赶紧去!”
“好啊。”李茵欣然应允,她倒是记起来之前有金氏的小姐妹和她说过那个拱桥。
说如今她们要是在外面没混出什么名堂,就得和男人们一样跨门槛进去祭拜。
而且,如今时代也变了,这些年,据说族里厉害的男人也要求走那拱桥_(|3」∠)_.
拍完了照,两人继续顺着人流朝着最里面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串联起古园的亭台楼阁。
五百年岁月流转,金氏祖地的纷争、学馆里的朗朗声、赈灾现场的忙碌、流言之中坚守的故事,跨越漫漫时光,依旧在这片土地上,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