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也没过于惦记，只刹那惊醒，觉着人群里是少了一个。
湖夜茫茫，水风习习，撩拨经年梦魇，仓促里冒出念头：别不是落到船下碧波里去了。
这厢看过后，自身稳妥了些，方学着来时伏在桌面静静等着画舫靠岸。
因着那会渟云在堂外语气不善，辛夷且惧且怨，现立在一旁候着，既没随别家女使一样往窗边看趣，也没敢与渟云多于言语。
又不知宋府是在湖面排了哪些花样，窗边各人惊声喜声一声还比一声高。
闹着闹着，徐茀拉了纤云招呼众人往外，渟云在胡乱声里听得，说是要去外头问划桨撑船的借根篙子使，往水面捞些什么东西。
她愁愁叹得轻声，还是恐几人要一个倒栽葱扎水里去。
幸而理智还在，这是宋府宅里内湖，船上丫鬟婆子杂役小厮三五个照顾一个姑娘还多，除非是画舫给湖里妖魔鬼怪啃出个洞，不然就算谁失心疯了，跳也跳不下去的。
“你随她们去玩去吧。”渟云朝中辛夷怏怏声道，“我懒得动弹。”
“不去了，来时又不是没瞧过。”辛夷道。
渟云没作再劝，倒记起七八岁那年第一次到谢府，在谢老夫人前院的池子里，看见尺余来长圆滚滚肥胖锦鲤。
当时和纤云拿了碎食在栏杆处逗弄，鱼尾搅起水花飞溅到脸上，现儿想来，甚是开怀，并无惊惧。
怎么同是润泽汪洋，就偶有欢喜，偶有嫌呢。
她闷闷想不出缘由，只腹诽自个儿生来在山上，观子四周是丘是林，无河无江，见的少了，可不就畏惧。
以后多走些，自然就不怕了。
这般念着，再听得外头七嘴八舌欢呼，猜是捞着了啥。
不过宅子里放的，八九不离十就那些，渟云未作探究，由着众人一直闹到了岸边。
嫲嫲进门来请，告安后笑道：“云姑娘真是个安静性子，别的姐儿各个谜面抓了满手呢，不然给您拿些没拆的来，解了谜题，也往老祖宗那讨赏去。”
“非我清净，是我少行船，不敢去外面。”渟云起了身笑道：“承蒙美意，多谢嫲嫲。”
她没多想要这玩意儿，但恐拒了，别人说道，是看不上宋老夫人给的赏，顺手接下省些事端。
“哎。”宋府嫲嫲应了话，转头冲着身后道：“你们采那河灯，给云姑娘留两个，叫她拿着玩。”
渟云再称了谢，走出舱门，宋府女使果真笑着递来俩个莲花盏。
渟云接过一看，花蕊处像是竹篾样物事编的圆球滚灯，糊着一张纸，裹着里头火光豆米一点，纸上横撇墨迹，写的应该就是谜面了。
再看舫下湖面，千灯如莹随风浮浪，直往湖心岛上。
“瞧过了，这俩是妥妥有的，就看姑娘能不能解出来了。”宋府女使指了舫头横阶笑道：“来，我扶您下去吧。”
“没事，我自个儿走得。”渟云随手把灯递给了辛夷。
她看宋府丫鬟各个手里也拿了好些，估计是宋太夫人的大寿，阖府同喜，底下伺候的，一样能拿了谜面去讨赏。
正好辛夷最喜往人多多处玩闹，免了自个儿丢也不是去也不是，好歹这船是坐完了，渟云拎了裙角往前。
茀等人早已下了舫，因宋府嫲嫲陪同主事，她自是不能先走，合纤云一众又等得一回。
再听见嫲嫲喊特意给渟云留两盏河灯，满心满眼不耐，没好气道：“以前家里只有人等我，何时我等人。
咱们捞时她在里边白坐着，咱们捞完了她出来捡现成的。
哼。”她看向旁儿捏得满手谜面纤云，嗓子压的极低：“我倒忘了，她爹妈也是捡现成的。”
纤云贴身丫鬟白露是崔婉房里人，行事缜密性子乖巧，若徐茀是对纤云言语冒犯，必定立时会护着。
奈何徐茀话里所指...白露迟疑，徐茀是徐大将军爱女，谢府祖宗在跟前，还要哄着些，万一闹起来，她一个丫鬟怎处事。
何况人家也没无的放矢，众家姑娘都在捞河灯，唯四姑娘在里面坐着。
当然人四姑娘河灯是宋府里下人给的，宋府下人那会也没少捞。
总而这里有宋府几个嫲嫲照应，再不济，也该看看主子纤云如何说。
纤云捏着那一大把从河灯里剥出来的谜面，笑的两眼放光，全没顾及徐茀话里不满，振振道：
“我在家里时，也要人等我的，那现在那板子就这么宽，又不能一起上。
你不想等人，你走最后不就是了。”
她看纸上文字，自己肯定能猜出五六个，龇牙道：“不知宋老祖母是给银元宝呢，还是给金馃子，都好都好，我正缺呢。”
这五月初至，宅院里的草花娘全身都绿了，往年早有蝈蝈玩了，今年还没得着。
上回几个元宝要买，大哥不肯二哥不收，千求万求，小哥谢予拿了去。
谁知是个办事不利的，元宝没了，蝈蝈腿都没见着。
这回要再有，说什么都得换个靠谱的人办。
“你缺什么。”徐茀恼道。
“什么捡现成？”纤云一脸茫然问。
“你....”徐茀声高要争，却看渟云行过木板搭的栈道，正往跟前来，又看史候家的女儿拉着纤云往要往旁边站，恨恨收了口。
渟云下了锦布墩子码的台阶，纤云跳着冲到跟前，摇晃手上纸条道：“嘿嘿，四姐姐你跟我一处吧，你最会解这个了，到时候我还分你点。”
渟云看七八个姑娘和宋府嫲嫲都一脸意味深长的盯着自个儿，只觉头皮发麻，赶忙与纤云道：“可我明儿赶早就要去张祖母家了，现在又夜深....今儿没得赏讨了吧。”
“怎么这样。”纤云就地跺了两脚，“你去张祖母处做什么。”
渟云看众人在等，轻声道：“咱们走吧，别叫祖母处久等。”
“哼....”纤云气哼哼转了身，忽地又喜笑颜开道：
“没事没事，一会咱们到了歇息处，你先与我把谜面都解了，明儿我自个儿答不就成了。”
她得意再摇了摇手上一把纸条，渟云无奈要应下，定睛一看，纤云手上拿的，好像是一把澄心纸。
方才舫上粗粗一瞥，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