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霆听着，目光落在林晚脸上那严实的口罩上，若有所思。
阻挡飞沫这个概念虽然新奇，但仔细一想，确有其道理，人说话咳嗽喷出唾沫，这是常理，若疫毒真能借此传播……
林晚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曰‘接触传播’。病患接触过的器物、衣物，其皮肤病灶渗出的脓液、血液，皆可能存有疫毒，若医者赤手接触这些被污染之物，手上沾染疫毒，又不慎以手触摸自己的口、鼻、眼等处，疫毒便可借此侵入体内。”
她举起双手，展示着那副紧贴皮肤的透明手套：
“所以这第二件‘宝’，手套，其作用便是将双手与可能被疫毒污染的环境、物品隔绝开来，处理病患、接触秽物、搬运可能被污染的器物时，必须佩戴，此为保护双手，阻断疫毒经手口等途径入侵的第二道关卡！”
萧云霆的目光又落到林晚的手上。
那薄薄一层，近乎无形，却能隔绝接触……这个概念，让他对“防护”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不仅仅是远远避开，而是即便接近、接触，也有办法隔绝危险。
林晚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郑重：
“其三，也是最为凶险、最易被忽视的一种，曰‘体液直接污染传播’。病患重症之时，呕血、便血，这些体液之中，疫毒浓度极高，若沾染到健康之人的皮肤，尤其是皮肤有破损时，则染病风险极高，寻常布衣，根本无力阻挡。”
她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身上那件银灰色的防护服：
“因此这第三件‘宝’，防护服，便是为此而生，它需选用致密、不透水的特殊布料制成，将穿戴者从头到脚完全包裹，袖口、裤脚、领口均需紧密收束，以防污物渗入，如此，方可有效穿戴者的皮肤与衣物，此乃保护全身，抵御污染的第三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
说完，林晚微微躬身，声音透过口罩，带着一种笃定和激昂：
“皇上，口罩、手套、防护服，此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只要正确地穿戴使用，辅以妥善的消毒处理，便能在医者与致命的疫毒之间，筑起一道生命的防线！”
“如此一来，救治力量得以保存，效率得以提高，民心恐慌得以缓解，政令方可畅通！这，便是臣所说的——科学防治！”
“科学……防治？”萧云霆低声重复着这个全新的组合词，眼中光芒闪烁。
他背着手，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飞沫、接触、体液污染……
三道关卡、生命的防线……
这些观念如同惊雷，在他固有的认知中炸开，以往的防疫，更像是蒙着眼睛、硬着头皮往前冲，伤亡惨重，效果不佳。
而林晚提出的这套方法，却像是为冲锋的将士披上了坚实的铠甲，拿起了可靠的盾牌！
虽然那些东西样子古怪，虽然那“五千两”的数额不小，但如果真能如她所言，建立起这样一道“生命的防线”，那节省的人力、挽回的性命、提升的效率……其价值，又何止五千两？！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福海早已退到一旁垂手肃立，但眼角的余光，依旧忍不住好奇地瞥向那一身银灰色的林晚。
他侍奉帝王，深知此刻皇上的沉默，并非不悦，而是在消化、权衡、决断。
终于，萧云霆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先前的质疑和凝重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光芒。
“科学防治……好！说得好！”萧云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振奋之意：
“好一个‘三道关卡’！好一个‘生命防线’！林爱卿，你不愧是朕亲点的首座！此等对抗瘟疫之策，清晰明了，缜密周全！非但可解岭南燃眉之急，更为我大晟日后应对一切时疫瘟疫，开辟了一条崭新大道！此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举！”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一并挥去，断然喝道：
“福海！”
“奴才在！”福海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萧云霆指着林晚身上那套“奇装异服”，快速地吩咐着：
“你立刻上前，仔细记下林爱卿身上这‘防护三件套’的样式、结构、穿戴方法！然后速速将此物一并送往尚衣局！命尚衣局监正亲自督办，召集京师内外能工巧匠，依照此样式，选用合适耐用、价廉物美之布料，日夜赶工，尽快拿出可供大量制备的样品！”
“所需的一切物料，可先行采办，不必等待！朕要的是快！是质量！听明白了吗？”
“奴才谨遵圣谕！奴才这就去办！”
福海听得心潮澎湃，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大事，连忙大声应诺，小跑着来到林晚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首座，您看……是不是先将这身‘宝贝’脱下来，让老奴仔细瞧瞧，也好拿去给尚衣局的工匠们做个参照？”
林晚见皇上被彻底说服，而且如此雷厉风行，心中大喜，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连忙点头回道：
“有劳福海公公。”说着，便开始小心地脱下身上的防护装备。
直到福海离去，林晚心中一块大石才终于落地。
有了皇上的明确旨意和鼎力支持，制备防护物资的最大障碍——资金和官方推动力，就算是解决了。
她脸上洋溢着轻松之色，趁热打铁，又向御案后的皇帝躬身一礼，试探着问道：
“皇上圣明！如此一来，制备防护物资之事便可即刻着手，那……臣清单中所请的……五千两专项用款……”
萧云霆此时心情正好，看林晚是越看越顺眼，只觉得这女子不仅医术通神、心思机巧，更难得的是有这等经世济民、开拓新局的头脑和气魄。
此时听到她一问，不禁朗声大笑，他大手一挥，甚是豪爽：
“准了！朕批了！林爱卿稍后便凭朕的手谕，去户部找刘尚书支取！五千两，分文不少！若后续还有需要，只要用途明确，账目清晰，朕亦会酌情追加！此事，便全权交由爱卿负责！朕，只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