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返回太医院的青石板路上。
晨光渐盛，街市上行人渐多，早点的香气、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京都清晨惯常的喧闹景象。
然而，车内的林晚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眉心微蹙，周时安的失踪、那封提及萧景珩的神秘密信，这些事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隐隐的不安。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远处隐约可见太医院那熟悉的朱红门墙一角。
就在这时，林晚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哎呀！”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把今天最重要的正事儿给忘了！”
是了！
她今日本来计划好的，首要任务便是入宫面圣，呈报岭南瘟疫防治的详细方略，尤其是申请专项款项，用于制备那些至关重要的防护物资！
一大早被周时安的事和去九王府求助一搅和，竟将这事儿给忘了。
真是关心则乱！
“停车！”
她不再犹豫，立刻掀开车厢前部的布帘，对车夫急促地说道：
“不去太医院了！改道，去皇宫！越快越好！”
马夫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虚甩一记，吆喝着拉车的马加快了步伐，马车在街道上灵活地拐了个弯，舍弃了通往太医院的方向，转而向着皇城所在疾行而去。
……
宣辰殿内，光线明亮。
萧云霆似乎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正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福海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泥塑。
“臣，太医院林晚，参见皇上。”林晚在御案前数步站定，躬身行礼。
萧云霆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
“林爱卿平身，此时入宫，可是岭南之事有了新的进展？”
“回皇上，正是！”
林晚直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沓昨夜整理好的文书，以及那几张画着口罩、防护服、手套等物详图的宣纸，双手呈上：
“臣已拟定岭南瘟疫防治的初步章程与所需物资清单，特来呈请皇上御览，并恳请皇上恩准，拨付专款，以便尽快采办物料，召集工匠，制备防疫急需之物。”
福海上前，接过那沓文书图纸，转呈到御案之上。
萧云霆“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开始翻阅。
起初，他看得还算仔细，不时微微点头，林晚的条理清晰，对疫情的分析、人员的调配、药材的准备，都考虑得颇为周全，许多想法甚至让他觉得眼前一亮。
然而，当他翻到后面那份详细的“防疫物资制备清单及预算”时，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尤其是看到清单最后，用朱笔醒目列出的“总计需白银：五千两”时，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五千两！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虽然朝廷每年用于赈灾、河工、军费的开支动辄数十万上百万两，但那都是经年惯例或有明确紧迫的大事。
林晚这清单上列的东西，许多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张口就要五千两？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清单上那些陌生的名词：
“棉纱口罩（十万只）”、“油绸防护服（五千套）”、“猪膀胱手套（两万副）”、“烈酒（百坛，用于消毒）”、“生石灰（千斤）”……
还有后面图纸上画的那些奇形怪状、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把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起来的“防护服”。
“啪！”
一声略显沉闷的脆响，在寂静的宣辰殿内骤然响起。
萧云霆将手中那沓文书连同图纸，带着明显的不满，轻轻掼在了光洁的紫檀木御案之上。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下方垂手而立的林晚，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质疑和不悦，已然清晰可感：
“林爱卿。”
“臣在。”
“你这份清单……”
萧云霆用手指点了点案上的文书，缓缓问道：
“上面所写的这些……‘口罩’、‘防护服’、‘手套’，还有这‘消毒’之用的大量烈酒、生石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真是防治瘟疫所必需的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晚：
“朕自登基以来，也历经数次瘟疫，但当时所施救之法，无非就是隔离病患、施药救治、焚化秽物、清洁水源，从未听说过要耗费如此巨资，制备这许多闻所未闻的物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五千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可购米粮万石，可募壮丁千人，可修堤筑坝，可充作军资，林爱卿，你需得给朕一个……足够充分、足以说服朕与户部诸公的理由！”
面对萧云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压力，林晚心中并无太多慌乱，反而早有预料。
申请大笔专项资金，尤其还是用于这些超越时代认知的“新奇”事物，遭遇质疑和阻力是必然的，她今日入宫，本就是做好了“攻坚”的准备。
她微微躬身，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狡黠和自信的光芒，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皇上明鉴，臣所列诸物，看似新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乃防治岭南瘟疫、乃至日后应对一切类似时疫的……必需品！缺一不可！”
“哦？”萧云霆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做出倾听的姿态，语气听不出喜怒：
“必需品？缺一不可？爱卿有何高见，能证明这些奇物，确有此等不可或缺之效，朕洗耳恭听。”
林晚并未立刻回答关于具体物品的疑问，而是先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皇上，瘟疫肆虐，生灵涂炭，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我大晟立国以来，亦曾数次遭遇时疫，耗费钱粮无数，牺牲官吏军民甚众，方才勉强控制，陛下可曾想过，为何瘟疫一旦爆发，便往往难以遏制，迅速蔓延？”
“为何前往救治的医官、协助的民壮，即便小心谨慎，也常常自身难保，接连染病？又为何民间百姓，听之变色，视瘟疫如鬼魅，宁可背井离乡，甚至聚众抗法，亦不敢接近疫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