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直戳心底，孟惊鸿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下意识偏开视线，嘴硬道：
“不过随口问句罢了。这贴身侍卫不当也罢，本爷……我不稀罕。”
孟惊鸿说错话，故作镇定地翻了个白眼，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他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就想压梁侍卫一头。
杨千月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别装了。”
“那你也别装了。”孟惊鸿不甘示弱地回顶道。
“这么放肆，可是要杀头的。”杨千月笑里带着杀气，“笑得像你这么好看的人不多，杀了有点可惜。”
顿了顿，盯着孟惊鸿的眼睛。
“说吧，今天作乱的人里面，都认识谁？为何要把腰牌故意挂在腰间？”
孟惊鸿被戳破心思，索性不再伪装，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气势上竭力不输半分。
他粗长的指节有节律地摩挲着身下锦缎，感受着上面的刺绣纹理，思索片刻后，他决定暂时先不告诉长公主全部的底细。
孟惊鸿微微凑近身体，将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
“殿下猜得不错。今日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泼皮，是我早年在洛阳市井混迹时的旧识，有过几分交情。他们平日里就是城里商户的打手，靠收保护费度日，并非侯爷的同党。”
“殿下开仓施粥，断了粮商们趁着年节囤粮抬价、搜刮百姓的财路，便借着逆党作乱的由头，派这些人浑水摸鱼，搅乱民心，逼得百姓只能高价买粮。”
杨千月不动声色，“几个书生又是谁指使的？”
“不知，想查，很容易查到，”孟惊鸿面露鄙夷，“仗义总是屠狗辈，负心多为读书人。没几个读书人真有骨气。”
杨千月摇头，“不能一概而论。也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为民请命的。”
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杜衡、梅雪亮、王明清等人的身影。
孟惊鸿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方才顾文澜痴痴傻傻的书呆子模样。
以为杨千月说的是顾文澜，闷闷的，没有说话。
杨千月瞥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木牌呢？孟节给你的？”
孟惊鸿迟疑了下，应道，“是。”
“有何用？”
孟节去河南前也给了她一块，说是挂在腰间，去集市上走一圈，自然会有人来找她。
也没有说具体有什么用。
孟惊鸿笑了笑，“也没什么用。就是代表了我是孟家人。”
“也就是说……”杨千月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点了点，“你今日戴上，相当于告诉别人，你代表孟氏支持本宫。”
杨千月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
知道他根本代表不了孟氏。
孟惊鸿迟疑了下，应道，“是。”
杨千月得到了想要的，继续试探道，“所以，你料到今日有人会作乱？”
孟惊鸿心头一惊，面色不变，按照提前备好的台词说道：
“我料到今日定有人会来作乱，故而特意戴上，一是让那些旧识有所顾忌，应付下拿钱走人，不敢真闹出人命，给殿下添太大的乱子；二是……”
他故作迟疑，却又异常真诚：“我想让殿下看到，我有留在你身边、帮你做事的资本，并非一无是处的市井浪人，毫无靠山的……孤儿。”
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向伯父、向殿下证明自己的价值所在。
“本宫知晓。所以你方才留了分寸，并未直接痛下杀手，”杨千月淡淡应声，话音一转，“正因如此，才留你在侧。”
孟惊鸿讶异地抬眸看向杨千月，“为何？”
杨千月眸光微沉，在孟惊鸿措不及防中，轻轻于他嘴角印下一吻。
“因为本宫需要你。”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令孟惊鸿脑子嗡地一声响，心头猛地颤抖。
今日英雄救美现场绝对是故意的。
男性对美丽且脆弱的女性，会头脑发热，情不自禁产生保护欲，是写入上千基因序列里的本能。
何况她说堂堂长公主。
他是她的侍卫。
杨千月微笑着与孟惊鸿四目相对，仿佛能洞穿对方的灵魂。
“梁亭峰是皇帝的人，听命于皇帝，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而你不一样。”
“孟节归我，你便归我。没有朝堂牵绊、没有世家羁绊、不被皇帝拿捏，只听命于我一人。你——才是我真正的贴身侍卫。”
孟惊鸿听完心潮起伏。
他猜到伯父已追随于公主。
但今日亲口听到，依然大为震撼。
那可是伯父。他最敬佩仰望的人！
“可是……”孟惊鸿惊疑不定，颤声问道，“殿下就不怕梁亭峰告密？就连我、我都听到了一些。”
他面色涨红，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小。
杨千月微微一笑，退后一拳距离，“本宫还以为聪明如你，会看透本宫的用意。”
“我确实不知。请殿下指教。”
“在陛下眼里，梁亭峰已是本宫的人。况且，陛下怀疑本宫有二心，是一天两天了吗？若告密，就让他告。”
杨千月的话语里满是讥讽，“何为孤家寡人？就是谁也不信。”
孟惊鸿直直地看向杨千月，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呢。也是谁都不信？”
杨千月微微一笑，“不。本宫有信的人。你伯父，孟节就是。”
“那殿下信我吗？”
杨千月笑意收敛，“我该信你吗？”
“既然如此，殿下，我们不妨赌一局如何？”孟惊鸿恢复了平日的语气。
杨千月挑眉，“哦？赌什么？”
孟惊鸿略一沉吟，分析道，“殿下已放出消息，顾公子、沈公子全城购粮，施粥直至大年三十。”
“皇帝会抄家今日抓捕的粮商、封锁官粮。侯爷朝堂上的人会借机搜罗殿下的谋逆罪证。还有其他方的人可能会勾结粮商断民间粮道。接下来几日，很可能多方围堵，步步紧逼。”
杨千月面露欣赏之色，“那你准备如何破局？”
“如果我能替殿下破局，殿下愿出何赌注？”
“若你输了呢？”
孟惊鸿爽朗一笑，胸有成竹道，“条件任殿下开。”
杨千月勾唇一笑，“任本宫开？口气不小。口说无凭，可敢立下字据？”
“立就立！”孟惊鸿就不信自己赢不了，“我赌过这么多次。就没输过。那如果殿下输了呢？”
杨千月语气淡淡，“答应你一个条件。”
“殿下可别反悔！”孟惊鸿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底牌。
“要不拉个勾？”杨千月歪头一笑，只觉有趣。
“好！”孟惊鸿全然忘记自己只剩亵裤，浑然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兴致冲冲地冲向书桌。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都笃定自己能赢。
依次按完手印后，孟惊鸿大大咧咧地把契约叠好，踹在心口的兜里：
“殿下，可知战国时的孟尝君？”
“孟尝君，姓田名文，战国人，好客养士，大规模招揽宾客，包括诸侯宾客，不乏鸡鸣狗盗者，更有亡命之徒。一时宾客达数千人……”
杨千月对孟尝君的事迹如数家珍，说到兴头上，却忽而话题一转，“孟尝君姓田，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孟惊鸿急道，却猛地捂住嘴，警惕地看向帷幔外。
“本宫明白了，你就是那孟尝君，交了一堆亡命之徒。”
“不、不是这样子的……”孟惊鸿急忙辩道。
杨千月挥了下袖子，“急什么？跟本宫打个赌就急眼了？下床去学狗叫，爬三圈。”
一股莫名的幽香钻入鼻中，与方才在外面闻到的龙涎香不同。
也不是寻常街巷里会闻到的女子脂粉味。
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花香，温柔甜美，清而不腻，却又带着诱惑的味道。
孟惊鸿鼻子轻嗅，双臂抱胸，嘴里不服气地质问道：
“这赌局还没开始，殿下怎么就判定我输了呢？您让我学狗叫，总归要让我心服口服。”
杨千月点头，对他勾勾手指，“来，本宫告诉你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