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换作平常，仇风骨绝不会这样反复确认。但这一次他脱口而出。
“怀长山主可是我的大主顾。”卓无昭笑了，他想了想，又道，“这单就当我奉送。”
他并不多设想宿怀长若是身死，若是无可挽回该如何。他和仇风骨一样，只在搏一个机会。
漫长的寂静后，仇风骨轻轻吐出一口气，只道：“那我先行一步，在登云阶外等你。”
“好。”
卓无昭话音落下，仇风骨随即向青溟微微点头示意过，负手离去。
洞口外，那炽烈的红色很快消失在夜幕下。
哒，哒。
青溟踏上两步，回过身，听卓无昭道：“这几日，又要叨扰青溟统领了。”
“卓公子不必拘谨，尽可随意。”青溟凝视着他，道，“所有的卷册都收在一处，公子从那道门走，遇岔道右转，把手上挂着一支笔的便是。”
它指的“门”，是在厅中角落，两根残缺虫柱之间夹着的一道斜缝，上阔下窄，似乎是被牢牢卡住。
虫柱并未被启用，为防万一，还贴有咒符。旁边的机括虽遭破坏，但也由于仙寿师一贯的认真和谨慎，用料扎实，反倒还能苟延残喘。
卓无昭正欲进入，又顿住。
“青溟统领，我还有一事……是私事。统领久在山中，是否听说过冰种？”
青溟似乎一怔，接着点了点头。
“那是不流泉下的圣物。在冻结的水域底部，枯萎的生命会汇聚，等待时机再度发芽。它们凝成的那颗种子，就是冰种。”
这完全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就算它说见过、采过、现在就保存有，卓无昭也不会怀疑。
所以他直言：“我受人所托，想要找一颗冰种，还请青溟统领指条明路。”
“没有了。”青溟道。它的神色有些奇怪，至少在卓无昭眼中，带着点儿欲言又止，又或许是不解的意味。
“百年内，都不会再有成形的冰种，百年后……却也非我等能预测。”
“既然如此，青溟统领可否告知我不流泉在哪里？”
“云之墟。”
闻言，卓无昭忽地哑然。
青溟看他反应，知他猜中，自己本也无意隐瞒。
“在下给公子的丹药，就是以冰种炼成。
“当时公子高热不退，性命危急，以在下之见，以寒制热，以生续生，冰种正合适，于是便去取来。事后紫姑娘也曾来信询问过……不知道卓公子的私事，和紫姑娘可有关？”
“是……”卓无昭听出它话里的调侃，只能苦笑，“这下可是我自己砸单了。紫巫长提到过她为什么需要冰种吗？”
“紫姑娘只说，你要是熬不过去，她就趁新鲜把你丢回炉子，说不定还能再炼出点儿药渣。想来，还是为了救人吧。”
青溟徐徐说罢。
卓无昭默然，片刻，向青溟道谢一声，进入暗门。
“卓公子，不要太过劳累，注意休息。”
青溟的话追过来，它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卓无昭遵照它先前指引，很快找到目的。
那秃把手上挂着的笔，也不知道是从哪只妖兽尾巴上薅下来，粗细不一，参差不齐。
卓无昭提笔卡着那把手，用力一转。
机括声再度响起。
踏入室内，就像踏入一片深海，不过“水”是文书卷册，高低起伏，无穷无尽。
点上灯，光影铺陈间，这景色更为壮观。
卓无昭倒吸一口凉气。
于是影九将也被唤出来。
好在满屋卷册搬来前有粗略分类，贴条做了记号，否则只怕登云阶处炸成灰，这边都难有头绪。
卓无昭从那些试验的记录里看到熟悉的名字。
除了在街头巷尾听闻，还有在走山残部中听说。再多翻几页，卓无昭目光停顿。
“原白”两个字，写在最上。
后续是诸多试验的结果，密密麻麻。原白被选中为死祭虫的宿主，而到“旧例”，剩下斜横的一道墨迹，像是要把整张纸都划破。
是“否”？
卓无昭还是第一次见这字迹的主人，表现出如此失态。
结合他在虫窝中的经历，并未见到与记载中虫性相似的蛊身，原白的下落……不必再说。
难怪当时青溟和仇风骨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卓无昭轻轻叹了一声，把纸页收拢。
其他记录里，过则画圈，不过则也是一道斜线，把一切抹去。
另一边，影九将正对着一幅展开的地图出神。
他手边几本残缺的书册摊开，有的是印刷，有的是手抄，仔细看去，竟多是些志怪故事和逸闻传说，有神陆上的，也有他界的。
能引起影九将注意的，自然是有关“魔”的。
“没想到仙寿师对这些感兴趣。”卓无昭走过来。
影九将瞥了他一眼，又看回地图。
从上面绘制的山势、城镇和标记来看，是阿什州的局部，囊括他们所在。
图上还有红圈，贴着字条，记着新旧不一的猜测。
那些猜测又与书册上的内容相对应。
类似的风俗、景致、名称……仙寿师这架势宛如考究，要挖掘还原故事的本貌。
结合他的一系列动作不难看出，他的目标在于仙、魔、大妖、具有特殊能为的修仙士等，活也好，死也好，他要以其作为元虫容器。
但……
望着满目红圈，卓无昭想到一种此前完全被忽略的可能。
仙寿师孜孜不倦，游走于阿什州的奇景异域，其实就是为了找寻当年魔祸的战场，除了捡拾仙与魔的尸骨，还有……找寻失去下落的魔君。
那副身躯，一定可以成为天下无双的虫子容器。
卓无昭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难以摆脱。他越过影九将，扑进地图下的书堆里不停翻阅。
影九将盯着他，少顷，将一旁的灯举高，让他看得更分明。
灯火平稳，只剩下纸张哗然。不知过去多久，卓无昭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整个人都躺下来。
“仙寿师这人，还挺能藏事。”静谧中，卓无昭仿佛感慨般道。
“此人不能留。”影九将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