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微微凉意的鱼糜粥,似乎也让影九将空腹变得舒适,思绪冷静下来。
“因为有前车之鉴,我才没有动手。”他道。
卓无昭露出一副“那不是更与我无关”的表情。
“但要引发这样的念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影九将盯着他,道,“你无须跟我装相,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
“不是。”
卓无昭这次答得很是干脆。他迎着影九将的目光,眼中忽然浮现出笑意,分明带着几分狡黠。
“如果你因为这段时日相处,无论见得到我见不到我,都会想到和我有关的事,那不叫引导,叫心系。”
闻言,影九将注视着他,终于也笑了。
他一改先前的气性,悠悠道:“你这么说,我可就安心了。”
卓无昭不置可否。
一顿饭吃完,卓无昭没有回屋休息,收拾了食盒,由影九将随行,送去前院。
方千色与那两名新来的大夫仍然忙碌着。方才影九将对他提起过这件事,二人都是经过观察和挑选的,现在看来热心热意,对方千色也已经颇为信服。
方千色见到卓无昭,反倒紧张起来,拉着卓无昭好一阵打量,又叫他坐下,诊脉查问。
卓无昭只道无碍。
“嗯……”方千色查问完,勉强认可,“但你还是应该多休息。”
“我活动一下,正好来帮帮忙。”卓无昭明白就算多两个人,还是不太够,“能帮一天是一天。”
方千色听出端倪:“你要走?”
“我想去拜访走山残部的青溟统领,它在山上的虫窝里。等雪兔子回来,我就动身。”卓无昭回答。
方千色欲言又止。
他也想一起,不仅仅是能照看卓无昭,到时救阿初、宿怀长,他同样想出一份力。
但这里离不了人,每个病人都很重要。
最后,他唯有嘱咐:“注意安全。”
卓无昭点点头:“方先生也一样,注意身体。”
其实眼下这些都是空的,搭把手才是实。替病人翻身、擦拭,拣药,捣制,蒸煮,晾晒……
院子里很快更加活络。
雪兔子去而复返,几乎以为这里换了人住。
细究起来变化并不大,也就添了水缸,添了木架,挂有鸡鸭鱼肉和许多长短不同的草枝草团。
煦暖的阳光下,地上铺开数十个“格子”,除了药材,还有萝卜、瓜子、茶叶之类。
厨房传来烟火气,走过去看,热油热锅,卓无昭一身灰布衣裳掌勺,将一条条酥肉炸得金黄透亮。
另有一盆野菜鱼片汤,撒上红椒、葱花,淋过热油,香气越发往鼻子里赶。
“阿昭!”雪兔子惊讶起来,“这都是你做的?”
“嗯,今天轮到我做了。”卓无昭毫不意外于他的到来,“还有几个菜,你去院里坐坐,等会儿,中午一起吃。”
“那我先去跟方先生打个招呼。”
雪兔子果然还记得自己立下的规矩。
不过看卓无昭现在这样子,不像会有什么问题。
许久,饭菜上桌,荤素得宜,红绿相称,免不了让三个忙了一上午的大夫大快朵颐。
这分量远超一顿所需,还有不少菜被卓无昭用荷叶包分好,保存在石柜中,剩下几天挑着拿出来热一热就好。
雪兔子也不禁吃得停不下筷子。
他抽空一瞥,旁边影九将端坐着,不急不忙,细嚼慢咽,显得十足优雅。
这就是天神鸟的气度吗……雪兔子默默地想。
卓无昭已经提前离席,去换洗一身,准备出发。
众人早知离别,如今千言万语,尽在不言间。
吱嘎——
卓无昭推开屋门,回身锁上。
雪兔子看到的又是那个玄衣厚氅的年轻人,背负玄刀,眼睛比深渊中的暗流更静谧。
“走吧。”
话音未落,雪兔子只觉得脚下一轻。影九将催动风势将他们卷起,卓无昭拉住他,稳稳地落在影九将背上。
“你来指路。”卓无昭又道。
“哦……”
雪兔子趴在鸟背上,探出头,院子和房子都变得渺小,转眼,镇子也小了。
它起初战战兢兢,努力地分辨着。
“往那边……就是那个山头的方向。”
“再往左边……看到那个红点没?那是我们的旗,不过青溟统领不在这里。”
“就沿着悬崖走,有道瀑布,阿昭你见过没?”
不知不觉,雪兔子声音越来越勤,越来越大。
他的脸发红,发髻被风往后吹,就像只逆风奔跑的兔子,耳朵却兴奋地竖起来。
夜幕悄然而至。
还留有队伍驻守的虫窝里点起灯烛,倒比日间容易看清。
在发现一座由零星的灯火围绕着,一圈一圈,从外围向中心不断叠高的山头时,雪兔子眼睛亮了。
“就是那儿!”
他喊一声,转头叫醒假寐的卓无昭。
鸟影翩然一转,在山脚落定。
积雪被铲到一旁,碎石和腐草也清理过,露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一只三条尾巴的狐狸、一只黑色盘角羊跳出来,都是走山残部的成员,它们负责守在这里。
“是雪兔子。”三尾狐狸抬起前爪,停在胸前,对着雪兔子身后的卓无昭做出个行礼的姿势,“卓公子,青溟统领正在初间厅等您,另一位客人也到了。请跟我来。”
说完,它又恢复爬行,转身沿着山路往上。
卓无昭跟随着,影九将早就潜入影子里。
这条路起起伏伏,比想象中更难走。四面渐渐高耸,天空变得狭小,阴森阴郁,倒是仙寿师喜欢挑的地方。
走时不觉得,扭头透过岩石间隙一看,脚下实则近乎悬空,剩下幽灯如豆,越发不知深浅。
初间厅是高处最大、最平坦的一间厅室,有心的话,可以俯瞰整座山的概况。
卓无昭在入口停下。
三尾狐狸进去通报过,首先现身的并非青溟,而是一道如烈火的赤影。
“仇前辈?”卓无昭讶然。
看来三尾狐狸所说的“另一位客人”,就是仇风骨了。
仇风骨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情况,片刻才道:“进来吧。”
青溟也正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