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轻响,食盒落在床头的小桌上。影九将单爪收起,飞去窗台旁的木枝架上。
卓无昭半梦半醒地睁开眼。
“谁又惹你了?”他问。
“谁?”影九将反问。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
卓无昭坐起来,头还沉沉的。他打开食盒,里面饭食清淡,花样却丰富,一看就是方千色亲自下厨。
“你不吃吗?这么多,明显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卓无昭挑了几样,食之无味,他反倒觉得难受。
影九将眯着眼,似看非看。
卓无昭放下筷子,坐在床沿,有些缓慢地深呼吸。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影九将忽然问。
“应该……”卓无昭顿了顿,说下去,“还算清楚。”
“虫窝攻破在即,霜月城和立尊府却都不想再让你插手此事。”影九将语气淡淡,“现下他们还肯收留你,不过是一点儿残余的怜悯心作祟,等它耗尽,你就算摇尾乞怜,也只会被一脚踢开。”
“那我要怎么办?跑?”卓无昭正色道,“去哪里?”
“你还能去哪里?”影九将冷笑。
卓无昭并不回答,仰头躺下。
“你好像真的在生气。”他喃喃,“因为我的伤?”
影九将扭过头梳一口背后的毛,一副根本不想理会的模样。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该练的练回来,该补的补回来,多花点儿时间而已。”卓无昭轻声道,“也正好,等这些大人物办完事走,还个清静。”
“那之后呢?”
“之后有你在,天高任鸟飞,带个人也不成问题。”
“卓无昭!”
影九将几乎是咬牙切齿。
“嗯?我在这里。”卓无昭应着,又道,“唯一的麻烦是你还不太成器,若遇强敌,保不住我,最好还是能让良公子随行,所以……”
“所以你还要掺和?”
“观望就好。方先生说了,霜月城对这件事很上心,我也只是怕到时动荡,难免有所疏漏。”
卓无昭叹一口气,头晕,他不想想下去。
影九将也不再说话。屋里陷入漫长的寂静,暮色悄然蔓延。
院子里零星地挂起灯笼。
雪兔子装好新煎的药,送去卓无昭处。
一路上难见人迹,本来几个伤员还在,如今跟孟山玉一样,选择回山。留下的各有疑难,他帮着方千色照顾几日,只觉得头发里也染上苦味。
月光洒下来,道旁残雪,草枝蜷曲着。
卓无昭院子的外门还半掩着,里面没有亮。
“阿昭……”雪兔子小声喊,“你睡了吗?”
仿佛是自内部起了一阵风,屋门打开,烛火也燃起。
雪兔子放下心,走进去时正看见被子拱起,卓无昭披坐着,像只探头出洞的兔子。
雪兔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卓无昭还有些迷糊。
“没什么。”雪兔子摇头,他把食盒放下,药递过去,顺手收起吃剩的碗碟,都还没动多少。
“你吃不下吗?不好吃?”雪兔子很快不笑了。
卓无昭捧着药碗一饮而尽,也摇摇头。
“我吃不完,影九将不肯吃。”
雪兔子怔了怔,转头去看木枝架上的三足鸟。
三足鸟倏地睁开眼睛,盯住他。
如果是以前,雪兔子必定吓得浑身发颤退避三舍,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胆子大了很多。
他只是手脚发凉,默默地转头仍看卓无昭。
“等我回来,我陪你吃饭。”他道。
“你要走?”卓无昭讶道。
“嗯,你醒了,我要回去告诉青溟大人,还有鹿深公大人、飞渡大人,山刑大人也问起过。”雪兔子笑道,“你放心,我来去很快的,不会让你久等。”
他接过卓无昭手里的空碗放好,就要离开。
卓无昭却问了一句:“青溟统领还在白森池吗?”
“没有,青溟大人要找原白大人的下落,早就去了虫窝,每一个都找遍了,就剩下最后这一个。”雪兔子眼中也有失落之意,但他很快振作,“这个虫窝特别大,构造特别复杂,藏的东西特别多。青溟统领说,原白大人应该来过。”
“它发现了什么吗?”卓无昭追问。
“发现什么?你是说……”
“不一定是原白大人的行踪,别的也可以。比如你说的‘藏的东西’,都是些什么?”
“那太多了,光是书和笔记就成千上万,还有材料……唔,很多奇怪的材料,很多奇怪的布置……你要我说,我一时还真卡住了。”
“霜月城和立尊府也有留下弟子吗?”
“有。那些大人替我们探路、开道、整理,他们帮了我们很多。”
雪兔子如实说着,望着卓无昭,脸上露出迟疑之色。
“阿昭,你是不是也想去?”
卓无昭点点头。
“可以转告青溟统领吗?我想去叨扰几日,也想要谢它赠药之恩。”
“不可以。”雪兔子的眉头皱起来,“你才刚醒,还在发烧,根本不能出门。”
“当然不是现在……等你来回一趟,我应该就好得差不多了。不过如果登云阶出现异状,你就不要再来,先顾全自己。”
雪兔子闻言,沉默了很久。
“你们都这样跟我说,可是我看你们都没有爱惜自己。”他声音隐隐发颤,“救一只雪兔算什么?雪兔急了,又不能帮你们蹬恶人,雪兔死了,反倒给你们减轻负担。”
“那样的话,走山部就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个走山家,松散零碎,终日飘荡,然后在某个日间、夜晚,被恶人分批分拨,全数抓获。原白统领的下落,更无人在意了。”
“你……”雪兔子吸了吸鼻子,回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瞪人,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懵懂感觉。
“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觉得自己不重要,那么其他都可以不重要。换言之,如果你觉得原白统领、青溟统领很重要,那你也一定跟他们同样重要。”
“我听不懂。”雪兔子转过脸,声音发闷,“我只觉得,这道理一定不是你说的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