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卓无昭适时地改变了声调。
“伤员就该好好休养。”宿怀长道，“你再乱跑不着家，我会很困扰。”
卓无昭一时语塞。
“我很抱歉。”
“我接受你的致歉。”
宿怀长笑了一声，长剑穿云，只留下一道迅捷长风。
山雪相隔之处，灰场内一片碎碎哀号。
一队队硕鼠被绑缚串连，各由数名霜月城弟子首尾看顾，沿着山道赶出。
有的老鼠足有人高，鼻青脸肿，断手跛脚，都挂上大彩，每走一步都直哼叫。其余的头颅低垂，只敢小声哼哼，毛都凌乱着，瑟瑟发抖。
“快点儿！之前不是挺能跑的吗！”
“唰”的一声，鞭子在地面留下一道深痕。
几十上百只老鼠，夹着尾巴往前蹭。
最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下。
“青……青君？”带队的是一名初月堂刑室弟子，本来要叫一声“青神”，想起之前青一冷淡的脸色，宿怀长半开玩笑一句“这称呼大了，叫他青君就好”，不由得就改了口。
不过事实证明，青一的脸色像是早就固定。
“孟刑长不在吗？”青一视线在队伍中扫过，问。
“他去祠堂了。灰老鼠交代还有一批虫罐埋在地下，虽然是空的，但他不放心，要都销毁了。”那弟子指了个方向，是在村后，隔着一面山壁，看不清具体。
青一望着村庄入口，稍高处，矗立着一间四方小庙。
“那不是祠堂？”
“那是仙寿师来之后和村子一起建起的，是新的。”
听完那弟子回答，青一点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停留，随即飞身寻去。
转过山岩，狭道上深雪覆盖，只有一行脚印延伸。
青一追及脚印尽头，是一片洼地，废弃的屋舍破落，还有几座垮塌了、只露出些边角的帐篷。
那屋舍也被雪半埋，里面一片漆黑，空空如也。
青一视线逡巡，岩壁上方有雪团大片滑落，却不知是自然，还是人为。
再沿着痕迹往上，雪泥混杂，草木纷乱，有溪流清浅，滴滴答答沿着山壁落下。
受惊的小兽飞奔，溅起浑浊的水点。
再无可辨认的足迹，还有气息。
转眼，天光尽敛。
暮色清透。
这是阿什州最常见的盛景，无论何时看到，都会让人心怡。
南知吾却心中沉沉。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思绪像被闷了一层，即便是面对着儿女们的关切和笑闹，也无法变得松快。
幸好丞回帮他打理一切。
酒菜定在“玉楼”，最高的一层包间，可以俯瞰津勒湖，也可以看到镇上人家点点闪烁的灯火。
陈槐、荀放和另外两名老去的雪野门弟子，也都被三个孩子邀来。一家，一派，总算得上是一种团圆。
“陈爷爷，你看我。”尤乐星坐在陈槐身边，伸出手，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有意地收放五指，给陈槐看更清。
“有什么……”
陈槐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她打了个响指。
手心里，一朵红花绽放开，花瓣还有点打蔫。
她笑得比这朵花神气。
陈槐瞪大眼睛，其他三个也都被吸引过来。荀放笑道：“乐星好厉害，是怎么变的，能不能教教荀爷爷？”
“不行，我刚学的呢。”尤乐星把红花别到陈槐鬓边，左瞧右瞧，很是满意。
尤乐水在一旁捂嘴，偷偷笑。
“怎么了？这么乐？”荀放“抓”住他，道，“跟我也说说。”
尤乐水摇摇头：“星妹肯定不让，大哥也不让。”
“为什么？”荀放的脸上写满疑惑。
“因为……”尤乐水看了尤乐星一眼，见她噘起嘴，就收口了，“你问星妹嘛。”
“陈爷爷也想知道。”陈槐看着尤乐星，温声道。
尤乐星想了想，道：“让大哥说。”
“那我可说了。”尤乐山征得她点头，也就揭开谜底，“是障眼法，其实花一直在星妹手上，只不过手心对着人的时候，花被指缝夹在背面，手背对着人的时候，花又换到前面。乐水那儿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那我们几个光顾着说话，可错过好戏了。”荀放向着其余二人笑道。
“这是星妹下午在街头见着表演，特意跟人学的。她连吃的都不买了。”尤乐水也伸出手，摆弄一阵，变得龇牙咧嘴的，“我当时就看到了，但好难，那个人的手好快。”
“咱们乐星的手也很快，才练了多久，就让陈爷爷都以为是法术了。”陈槐轻轻拍了拍尤乐星的脑袋瓜，另一只手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三个丝绣锦囊，交给她。
“这是我给你们求的平安符……乐星，乐水，乐山，你们一人一个，带在身上，以后都平平安安。”
说完，陈槐咳嗽几声，挥挥手，叫尤乐星去。
“师伯，你出门了？不是说了不能吹风吗？”南小亭忍不住开口，道，“让哥哥帮你看看。”
南小楼起身，就要从药箱里拿脉枕。
陈槐忙阻止：“吃饭呢，吃饭呢。之后再说。”
他望向一直没开口的丞回，眼中有无奈之意。
丞回也隐隐担忧，但知道师兄心思，也就打了个圆场：“小楼，不着急，等吃完饭，你跟师伯们回去。”
南小楼点点头：“这样更好。我看这一阵我就不回去了，在这里照顾他们。”
“别……”
几个老人都想着回绝，还没说开，尤乐山就喊了一声：“外公回来啦！”
包间的门被他推开，门外来的正是南知吾。
他手上还提着个大竹篮，即便蒙着厚布，也闻到香气。
尤乐山忙接过来，放在一边。
等酒菜上齐，他才从篮子里一碗一碗端出酒酿蛋花，分给每个人。
“这是……你做的？”陈槐尝一口，似曾相识。他有些错愕。
南知吾落座，道：“借了他们的厨房，不太习惯。但我们好久没聚过，以前老掌门还在的时候，每次团圆饭，他都要露一手，我没学到太多，只是个心意，大家别笑话就好。”
陈槐沉默片刻，道：“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