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1年清明后,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电脑前,双眼紧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地翻动着鼠标滚轮,将那些聊天记录一页页往前拉。整个下午过去了,他仍然沉浸其中,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最后一批截图出现在眼前,时间跨度从 2023 年 5 月一直延续到 2024 年 3 月。这些截图中的对话涉及到许多不同的人物:有自称要出售武警服役章、空领带和 14 仪仗队马靴的卖家;有来自安徽刘佩群里的陌生买家;还有那位曾经向八大湖派出所报案并获得回执单的神秘人士……
危安全神贯注地浏览着每一条消息,仔细研究着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然而,当他看到那句关键信息时,所有的动作都突然停滞下来——你这样拖来拖去有意思吗?就这样辜负别人给你的信任?
这句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在了危安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一动不动,似乎想要透过它们看穿对方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发出这条消息的正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卖我武警服役章空领带 14 仪仗队马靴的人。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人已经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或许还催促过无数次,但始终未能收到期待中的货物或回应。最终,他忍无可忍,才会如此直白地质问对方是否真的在意那份被辜负的信任。
可惜的是,对于另一个当事人而言,所谓的辜负信任恐怕根本算不了什么。也许在他眼中,利益远比诚信更为重要;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欺骗与背叛的行为方式。想到这里,危安心头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之情。
他继续往下翻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恍惚。突然,一行字映入眼帘——“你确定要给孩子做这样一个表率吗?”这是来自买家的质问,但倪强并没有回应对方。紧接着,买家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已经是周末了,你既不回复我的消息,也不想办法解决问题,难道真的打算死磕到底,坚决不肯退款吗?我再说一遍,你确定要给孩子树立如此糟糕的榜样吗?”看到这里,危安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鼠标上。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倪红红的身影。那是个瘦弱的小女孩,总是穿着一件比她身材大很多号的校服,每天都低垂着头默默地走在路上。而如今,这个可怜的孩子却成了父亲手中的挡箭牌和筹码!倪强不仅将女儿的照片用作护盾,甚至连微信名都改成了她的名字,更过分的是,他竟然把女儿的整个人生都当作一场赌博来下注!
危安心痛不已,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究竟给孩子带来了怎样的影响。他根本不清楚倪红红是否遭受过他人的辱骂与嘲笑;同样,对于她独自居住在老旧房屋里,需要自行料理生活起居、上下学以及照顾年迈的奶奶这些事情,他也是一无所知。然而此刻,面对眼前的现实,危安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么自私自利、不负责任。
他只顾着不断欺骗新人,然后用他们的钱去偿还过去欠下的债务。就像那句老话所说:“拆东墙,补西墙”,可最终结果却是窟窿越捅越大,谎言也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多……
他慢慢地翻过书页,目光落在下一页上。这时,买家愤怒地说道:“我报警后在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接听了!那副惊恐的样子,简直就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群主。更可笑的是,他甚至连微信名都不敢使用真实姓名,而是盗用其他人的名字和头像,就连收货地址也是伪造的。他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呢?”
倪强义正言辞地回应道:“明明是他先指责我是骗子,但现在已经到了警方跟前,他却突然变得哑口无言,不仅不再坚持之前的指控,反而将我拉入黑名单。我早就跟你说过,遇到问题应该冷静处理,而不是盲目跟风、煽动情绪。毕竟,只要实事求是,很多事情都能够迎刃而解。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查一查相关法律法规,看看在微信群里散布谣言以及泄露他人隐私需要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说完这番话,倪强紧紧握起拳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
听到这里,危安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响起那句话——“你发我个人信息,拿我的视频来说事儿……”这些话语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无法释怀。然而,他始终没有意识到,真正有错在先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侵犯他的隐私权,别人编造虚假消息诋毁他,别人对他态度恶劣。可他从未想过要反思一下自身行为是否存在不妥之处,比如收钱后迟迟不肯发货,拖延长达四个月之久仍未退还货款,甚至还用亲生女儿的照片作为挡箭牌来逃避责任。
他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行文字,终于来到了最后几页。在这里,他看到了一条来自群组的消息,消息显示有人正在邀请倪强加入某个群聊,并附上了一段简短而引人注目的备注:“这就是风语者,让他说清楚。”
危安紧紧地盯着这段备注中的关键语句——“让他说清楚”。这句话像一把利剑一样刺痛了他的心,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原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着他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够澄清一切误会、消除所有疑虑的答案。
然而,危安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无法满足对方这样的要求。因为有些事情并不是简单地用言语就能够解释得通的,更何况还有许多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利益关系牵扯其中。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他所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或者选择一些无关痛痒的回应来敷衍了事。
比如,当别人质问他的时候,他可能会冷漠地甩出一句:“你要是这种态度……”又或者干脆直接撂下狠话:“你可以去报警啊!”再不然,他也会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我已经不想跟你继续纠缠下去了,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给你解决这个问题的。”
总之,无论如何,危安都决计不会轻易说出那句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的话——“我错了”。
(二)2071年5月,广东,某大学
危安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到广东。倪红红在学校门口等他,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危安哥。”
“你又瘦了。”
“考研累的。”她笑了笑,“但没事。能考上。”
他们坐在图书馆旁边的长椅上。危安从包里掏出那沓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递给她。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到“你确定要给孩子做这样一个表率”那句话,她停住了。
危安轻声说:“你爸从来没有想过,他给你做了什么样的表率。”
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他做了表率。他教我怎么骗人,怎么拖,怎么不认错。他教我怎么用别人的信任当筹码,怎么用家人的照片当盾牌。他教得很好。我都学会了。”
危安看着她。“你学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没有。我不想学他。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危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把那些纸递还给他。“你留着吧。我不想看了。看一次,难受一次。但我不恨他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他只在乎他自己。我恨他,也只在乎我自己。我不要变成他那样。”
危安看着她,看着她瘦了一些的脸,亮了一些的眼睛。“好。你好好读书。别想别的。”
她点点头。“我考上了。研究生。武汉的学校。”
危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他看着她。“好。好好读。”
“嗯。”
(三)2071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鲍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吃了八个。盘子里还剩两个,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开。但他还是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
手机震了。是倪红红发来的消息:“危安哥,冬至快乐。食堂有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十个。跟你一样多。”
他回复:“冬至快乐。好好读书。别想别的。”
她又发了一条:“我研究生考上了。武汉。老师说可以读博。我想试试。”
危安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好。试试。考上了告诉我。”
“好。”
(四)深夜,代码
夜深了。危安坐在电脑前,打开那个文件夹——“for_xiaoan.txt”。他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忍不住再看。那行代码——print(爸对不起你。但你不用对不起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python
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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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_baba_again #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记录。有一个人说:“你确定要给孩子做这样一个表率?” # 他没有回。他永远不会回。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表率。 # 他女儿说,他做了表率。他教我怎么骗人,怎么拖,怎么不认错。他教我怎么用别人的信任当筹码,怎么用家人的照片当盾牌。 # 但她说,我不想学他。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 她不恨他了。因为恨他,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 # 她考上了研究生。武汉。老师说可以读博。 #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饶了。在第一天就求饶了。 # 捂住话筒,小声说对不起。 # 那个老人听见了。她说,他声音在发抖。 # 够了。 # ——危安,2071.冬至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的深圳湾,灯火渐渐暗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轻声说:“爸,冬至快乐。倪红红考上了研究生。她说可以读博。她不恨他了。你也不欠我的。”
没有人回答。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熄灭。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无名者纪念墙·第5341道刻痕】
2071年冬至。
“爸:”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记录。有一个人说:‘你确定要给孩子做这样一个表率?’他没有回。他永远不会回。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表率。”
“他女儿说,他做了表率。他教我怎么骗人,怎么拖,怎么不认错。他教我怎么用别人的信任当筹码,怎么用家人的照片当盾牌。但她说,我不想学他。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她不恨他了。因为恨他,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
“她考上了研究生。武汉。老师说可以读博。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饶了。在第一天就求饶了。捂住话筒,小声说对不起。那个老人听见了。她说,他声音在发抖。”
“够了。”
“——你儿子”
有些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表率。
他教她怎么骗人,怎么拖,怎么不认错。
他教她怎么用别人的信任当筹码,怎么用家人的照片当盾牌。
她不想学他。她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她不恨他了。
因为恨他,就是变成他那样的人——只在乎自己。
她考上了研究生。武汉。老师说可以读博。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