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星上,万古烈焰滚滚翻腾。
那是妖族帝庭亘古不变的根基故土,也是金乌一脉诞生与归宿之地。终年不息的太阳真火焚尽万物,寻常仙神纵然远远靠近,也会被灼得元神刺痛、道躯崩裂。
可当太一的双脚重新踏上这片阔别亿万年的星辰故土时,周遭沸腾肆虐的太阳真火忽然安静下来。
翻滚的火海缓缓退开,为太一让出一条宽阔无垠的火焰通道。两侧金色火浪层层拱卫,亿万星火齐齐震颤,仿佛等候了无尽岁月,终于迎回真正的主人。
太一沿着火焰通道向前走去。
起初,太一脚步很稳。可越往星辰深处靠近,血脉深处那股熟悉的牵引便越发清晰。那气息沉稳、厚重、包容,像亿万年前每一次并肩作战时站在身侧的身影,也像幼年时遮在太一头顶的那片广阔天空。
太一呼吸渐重。
步履由缓变急,最终近乎奔跑。
火海深处,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稳稳立于万丈真火中央。
鎏金帝冕高悬头顶,河图洛书本源幻化而成的帝袍猎猎翻飞,流光溢彩。皇道龙气与金乌真火交织缠绕,散发出万古不灭的帝王威压。历经转世重修,那张面容比前世略显清瘦,可那双深邃眼眸,依旧是太一刻入骨髓的模样。
帝俊。
妖族天庭至高无上的帝尊,亦是太一相依为命、并肩生死的兄长。
帝俊静静伫立火海中央,目光温柔而坚定。望见太一飞奔而来时,帝俊眼底翻涌起与太一一般无二的沧桑与思念。
太一在帝俊身前三步之外骤然停下。
三步距离,隔着亿万年的生死别离,也隔着沧海桑田般的漫长光阴。兄弟二人默然对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所有过往与苦楚都在沉默中被读懂。
脚下太阳真火无声翻滚,整颗太阳星光芒骤然暴涨百倍。璀璨金光穿透云层,照亮四野,将半个洪荒天穹映照得如同白昼。
太一嘴唇翕动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一句厚重千钧的呼唤。
“大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如万山崩塌,狠狠压碎沉寂亿万年的岁月。
帝俊凝视太一,眼底情绪翻涌万千。沧桑、心疼、欣慰交织相融,最终尽数归于平和。帝俊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在太一肩头。
力道极重,震得太一肩骨咯吱作响。可掌心落下的刹那,那只手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
“瘦了。”帝俊沉声开口。
温热酸涩瞬间直冲鼻腔。太一眼眶滚烫,热泪翻涌,又被太一强行压下。太一反手猛地攥住帝俊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这份失而复得牢牢锁住。
“当年大哥让我先走。”太一嗓音发颤,字字带着执念,“太一没走。”
帝俊沉默三息,胸膛深处缓缓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笑:“我知道。我看见了。”
帝俊抬眸望向太一,眼底掠过一抹沉痛:“你被共工巨拳贯穿身躯的那一刻,我尚有一缕意识未散。那场落幕之战的每一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一指尖一紧:“大哥也看见祝融烈焰吞没自身?”
帝俊淡淡一笑:“看见了。也听见你喊我。”
太一喉间一哽,许久才道:“太一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帝俊抬手按住太一肩头,声音沉稳如昔:“如今见到了。既然还能重逢,便说明天道留了一线余地。太一,往后该做的事,还有很多。”
亿万年的生死隔阂、血海深仇、离别之苦横亘心头。可此刻兄弟二人并肩立于故土真火之中,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血脉相连的羁绊已经足以跨越岁月与生死。
帝俊侧过头,望向太一身后空荡荡的火焰通道,轻声问道:“小十呢?”
太一轻轻摇头,心绪微沉:“还未到。但血脉气息尚在洪荒游走,应当已经感知到太阳星变化。”
帝俊眸光一顿,又问:“羲和与常曦呢?”
这一句问话落下,兄弟二人的神色同时沉冷。
太一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低沉:“尚未感应到她们的气息。时空长河打捞的真灵名单之中,确有二人踪迹,只是至今仍未觉醒转世。”
帝俊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帝俊又缓缓松开,眼底满是沉郁:“还有那九个孩子。”
提及九位金乌太子,太一眼眶瞬间泛红,隐忍多年的泪意险些决堤。
“大哥,后羿九箭,碎了九子真灵。当年女娲娘娘竭尽全力,也只护住小十一缕残魂。”
太一声音越来越低,像被火焰灼伤过一般沙哑:“亿万年以来,太一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九子坠落的画面。最小的那个孩儿,被神箭贯穿身躯、真火溃散的最后一刻,口中还在喊叔父。”
帝俊垂落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
妖帝一言不发,可脚下翻滚奔腾的太阳真火骤然矮了三分,光芒也随之黯淡数许。天地星火齐齐震颤,像在默默共情妖帝心底最深的痛楚与遗憾。
无尽沉默笼罩太阳星。
良久之后,帝俊低声道:“太一,此事不怪你。”
太一抬眸,眼底满是压抑的痛楚:“大哥若在,也会拼尽一切去救他们。”
帝俊声音沉重:“我知道。所以我更明白,当年你已经拼尽一切。”
太一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可他们还是坠下去了。”
帝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帝王般的坚定:“那便寻回来。真灵碎了,便补真灵。残魂入轮回,便入轮回去接。只要还有一丝本源未灭,我便不会再让他们流落天地。”
太一重重点头,眼底金焰重新燃起。
就在此时,太一猛然抬眸,目光穿透层层虚空与漫天星火,望向混沌深处。
一道凌厉迅捷的金虹正撕裂云海,横穿长空,朝着太阳星疾驰而来。
血脉共鸣骤然响彻识海。滚烫而熟悉的羁绊之力激荡心神,太一瞬间辨出来人身份。
太一声音微颤:“小十来了。”
帝俊猛然转身,向来沉稳如山的妖帝,此刻眼底也掀起难以平复的波澜。
金虹破空而至,稳稳落在太阳星表面。漫天肆虐的太阳真火自发退避三舍,不敢冒犯分毫。
陆压身着赤金战甲,身姿挺拔。可踏上太阳星的一瞬间,陆压眼中所有锋芒都剧烈颤动起来。
陆压望见帝俊,望见太一,唇瓣动了动,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陆压单膝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星辰地面之上,额头狠狠磕下,声响厚重。
“不肖子陆压,拜见父皇,拜见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