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太的邀请是在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送到的。
一张素色信笺,用毛笔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措辞客气而不失热络。
“上回晚宴匆匆一见,未能畅谈,甚以为憾。本宅每逢周三有小小牌局,皆是几位相熟的姐妹聚在一处消遣。林小姐若得空闲,盼来一叙。”
信封上写着“林观潮小姐亲启”,落款是“郑寓孙氏缄”。
林观潮收到信笺后,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信笺放在桌上,看了两遍,然后压在茶杯底下,继续做手头的事。她那天下午写了一篇稿子,又校了一遍清样,傍晚去楼下吃了一碗面,回来才重新拿起那张信笺。
她等了一天,才让亨利公寓里的佣人代为回话,说“多谢孙太太盛情,只是近日报馆事忙,恐不能叨扰”。
孙太太又派人来了一趟,说“不打紧,林小姐什么时候得空了再来便是”。
林观潮这才应了下来,定了下一个周三登门。
这个分寸是她精心计算过的。太容易答应显得廉价,好像她巴不得攀上郑家的门楣;推得太多次又显得不识抬举,毕竟孙太太在法租界女眷圈子里的地位,不是谁都能拿到她亲手写的请帖的。
推一次,应一次,恰到好处。
周三下午,林观潮准时登门。
郑鸿声的公馆坐落在法租界霞飞路尽头一条幽静的弄堂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法式洋房,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植物,铁艺大门内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短车道。
她按响门铃,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开了门,引她穿过门厅,绕过一座小小的室内喷泉,来到了偏厅。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着几幅花鸟画,看落款是前朝某位名家的手笔。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红木麻将桌,桌面上的绒布是墨绿色的,和窗帘的颜色恰好呼应。
偏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孙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暗花缎面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上戴着一对翡翠坠子,整个人看起来富态而温和。
她手里正端着一盏茶,茶盖斜斜地搁在杯沿上,像是刚刚抿过一口。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瓜子,瓜子壳在碟子边上堆了一小堆,看来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见到林观潮,笑着站起来拉了她的手:“林小姐来了,快坐快坐。我还怕你不来呢。”
林观潮笑着回应:“孙太太盛情,我怎么能不来。”
孙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动作很自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但那份亲昵里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至于让人觉得过分热络。她上下打量了林观潮一眼,目光在她的旗袍和胸针上停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挑中的客人感到满意。
另外两位太太也已经到了。
一位是梁太太,公共租界工部局某华董的夫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铁灰色滚貂毛边的旗袍,手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场。她的坐姿很直,背不靠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开一个随时需要发言的会。
她面前的茶几乎没有动过,碟子里的瓜子也没有磕,仿佛她来这儿只是为了坐着。
她看到林观潮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一瞬很短,但林观潮感觉到了。
那目光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旗袍,从旗袍看到她的手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她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审视。
林观潮回了一个得体的微笑,没有多说。
另一位是一位年轻的周小姐,刚从美国回来的富商千金,穿着一件时髦的驼色羊毛连衣裙,短发烫成蓬松的卷,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坐得最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一张麻将牌,正翻来覆去地转着玩。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活泛劲儿,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
她看到林观潮,很热情地朝她招了招手:“你就是林小姐?我读过你的小说!那篇写弄堂的,我看了两遍!”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突出。孙太太笑着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活泼的孩子。梁太太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观潮微微欠身:“周小姐好。”
“你那篇写得太好了,”周小姐把牌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像是要跟她细说,“尤其是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他每天晚上推着车从弄堂里过,那个声音你写得太像了。我小时候在上海住过,我家弄堂口也有一个卖馄饨的,跟你的描写一模一样。”
“周小姐小时候在上海住过?”林观潮问。
“住过几年,后来跟我爸妈去了美国。”周小姐说,“去年才回来的。上海变了好多,我都不太认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怅然,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像是把那些情绪都甩开了。
孙太太简单介绍了几句,又招呼佣人给林观潮上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芽叶在杯中舒展开来,汤色清亮。
四人便在牌桌前坐了下来。孙太太坐在林观潮上家,梁太太坐在她对面,周小姐坐在她下家。麻将牌哗啦啦地倒在桌面上,翠绿的牌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碰撞声清脆悦耳。
那些牌一看就是好料子,摸上去温润细腻,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是用了很久的。
林观潮摸牌的手势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她拿起骰子,掷了一个数,然后开始摸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出牌时也不犹豫,看起来像是一个“会打但不痴迷”的正常人。
几圈下来,她的牌品便显露了出来。
赢了的时候,她不张扬,只是微微一笑,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不多说什么。她赢牌的时候不会说“哎呀今天手气好”那种话,也不会把赢来的筹码数了又数。她只是把牌推倒,等人确认,然后洗牌,继续下一局。
输了的时候,她也不抱怨,偶尔自嘲一句“今天手气不太好”,然后把牌推出去,洗牌,摸牌,继续下一局。有一把她差一张牌就胡了,结果被梁太太截了胡,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梁太太手快”,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的情绪稳定得像一潭静水,风过不起波澜。
梁太太坐在她对面,打了几圈之后,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认可。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林小姐打牌很有风度。”
林观潮正在摸牌,闻言抬头笑了笑:“梁太太过奖了,我只是打得不好,不好意思嚷嚷。”
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林观潮知道,自己在这张牌桌上,已经过了第一关。
牌局进行到中段,女人们的话题便开始从牌面蔓延开去。
孙太太一边出牌一边闲聊,说她家先生最近在忙一个市政工程的项目,跟工部局那边扯皮扯了好几个月,总算批下来了。
“那帮英国人,”孙太太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嘴上说得好好的,签合同的时候又变卦。我家先生气得好几天没睡好。”
梁太太接话,说她先生最近也在忙,说是年底了,各处都要打点,人情往来比打仗还累。
“可不是嘛,”孙太太打出一张牌,“年底了,该送的都要送,该请的都要请。要不然明年开春,什么事都办不成。”
她叹了一口气,但那种叹气里带着一种凡尔赛式的满足。能说出“各处都要打点”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资本去“打点”。
周小姐则聊起了她刚从美国带回来的几本新小说,说有一本特别好,讲的是一个中国女人在旧金山的故事,问林观潮有没有读过。
林观潮说没有,周小姐便热情地表示下次可以借给她。
“那本书写得真好,”周小姐眼睛亮亮的,“那个女主角在唐人街开洗衣店,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难,但她从来不哭。我最喜欢她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时间哭,我要洗衣服。’”
林观潮一边出牌一边应答,偶尔插一两句,但更多的是在听。
她听出了孙太太话里的信息。郑鸿声最近在忙的项目,涉及法租界新一轮的基础设施建设,承包商的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这意味着各方势力都在争这块肥肉。
孙太太提到“跟工部局那边扯皮”,说明郑鸿声在这个项目上遇到了阻力,而阻力来自工部局,也就是公共租界那边。这意味着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有利益冲突,而郑鸿声正处在这个冲突的中心。
她听出了梁太太话里的信息。
工部局年底的人情打点,涉及的金额和对象,都是可以用来推断某些人际关系网络的线索。梁太太说“比打仗还累”,说明打点的范围很广,可能涉及多个部门、多个层级。她还提到“该送的都要送,该请的都要请”,说明这种打点是常规性的,不是临时抱佛脚。
她甚至从周小姐无意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一条信息。
周小姐的父亲最近在与一家日资商社洽谈合作,周小姐自己不太赞成,但她说“我爸爸的事情,我向来管不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不以为然。林观潮注意到,她说“日资商社”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牌。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像是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但林观潮知道,这些碎片就像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单独看毫无意义,但当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能看清整盘棋的走势。
她把这些碎片一一收进心里,脸上不动声色,手上继续出牌。
牌局结束后,孙太太留她们吃了点心。
杏仁茶配桂花糕,甜而不腻,是苏式做法。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块,码在白瓷碟子里,上面淋了一层薄薄的糖桂花,晶莹剔透。杏仁茶盛在青瓷小碗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林观潮吃了一块桂花糕,夸了一句“比外面铺子里的好吃多了”,孙太太听了很是受用,又给她包了两块让她带回去。
“这是我们家厨子自己做的,”孙太太说,“外面买不到。林小姐要是喜欢,下次来我再让他多做点。”
林观潮道了谢,把纸包放进手袋里。
周小姐也凑过来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孙太太家的点心,那是出了名的。我每次来都要多吃两块,回去再减肥。”
孙太太笑着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瘦成这样还减什么肥。”
梁太太没有拿桂花糕,只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该散了。”
孙太太看了看钟,点头道:“是时候了,你们路都远,回去太晚不好。”
她起身吩咐佣人去叫黄包车,又让另一个佣人把剩下的桂花糕分别包好,给每个人带一份。梁太太摆摆手说不要,孙太太硬塞了一包在她手边。周小姐已经自己动手包好了两块,揣在怀里,笑嘻嘻地朝孙太太道了谢。
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佣人去叫黄包车,林观潮站在门廊下等车,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吹过来,她拢了拢围巾。
门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这时,梁太太从门厅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旁边。
梁太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廊外的夜色中,像是在等自己的车。她的车还没来,她站在那儿,像是无意中站到了林观潮旁边。
但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起:“最近风声紧,我家先生说要查什么‘文化界的不安定分子’,搞得报馆那边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