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隔几天,燕西元在百乐门碰见了白露。
他是被朋友拉来的,说散散心,别老闷着。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怎么说话。舞池里人影绰绰,爵士乐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彩色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曾经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但现在坐在这里,他只觉得吵。
白露唱完了她的夜场,换了一身便装,从后台出来,看到了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哟,燕少爷,好久不见。”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真的只是在打招呼。
燕西元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白露叫了一杯酒,端在手里,慢慢地喝着。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了一会儿,等到他杯里的酒又空了,才用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轻声说:“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个女人不简单。”
燕西元端着空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攀完了法国人攀你,攀完了你攀青帮。”白露的语气依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那种人。”
燕西元没有反驳。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滩不小心洒出来的酒渍上,没有看她。
那滩酒渍在彩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浑浊的镜子。
白露见他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一些,又加了一句:“你不过是被她耍了。”
燕西元把酒杯放下,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白露一眼,说了一句:“你懂什么?”
然后他走了。
白露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那杯还没怎么喝的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舞池的人群中。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可能又说错了。
她本想趁机挽回一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不那么讨厌她也好。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把他推得更远。
但燕西元走出百乐门之后,站在初冬的夜风里,点了一根烟。
他不得不承认,白露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不是因为他相信白露,而是因为那些话恰好踩在了他自己也在怀疑的地方。
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还是说,他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找不到停靠点的人。
他开始冷她。
不再去报馆楼下等,不再托人送花送东西,不再向共同认识的人打听她的消息。甚至在朋友面前提起她时,他会故意摆出一副“早就过去了”的姿态,耸耸肩,说一句“人家现在是大忙人,哪里有空搭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朋友们也就信了,觉得燕少爷终于想通了。
但他完全做不到真正放下。
他会不自觉地留意报馆方向的新闻。每天早上翻开报纸,目光会先在文化版的作者栏里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林观潮”三个字。
如果在社交场合听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他会下意识地放慢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装作不在意地捕捉每一个字。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起她站在沈家花厅的灯光下唱昆曲的样子。
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微微垂下的眼帘,她唱完放下手时指尖轻轻收回的姿态,她站在人群中被灯光照亮的那张脸。
他越想忘,记得越清楚。
他频繁出入百乐门和其他娱乐场所,试图用热闹来冲淡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跟朋友喝酒、赌钱、跳舞,把自己塞进喧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里,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她。
但效果适得其反——越热闹,越觉得空。
他坐在舞厅最喧哗的角落里,周围是人声和音乐,爵士乐震耳欲聋,彩色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流转,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他却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他可以看见人们的嘴巴在动,看见他们在笑在闹,但他听不到那些声音背后的温度。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像一个被遗落在热闹之外的孤岛。
某天晚上,他和一帮朋友在舞厅喝酒。几轮下来,大家都有些醉了,话题开始变得随意而散漫。
有人提起最近上映的一部新电影,说女主角长得不错。
另一个人接话:“这有什么,你们听说没有,有个女作家也要拍电影了,就是那个从法国回来的林观潮。”
燕西元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他把那杯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招手叫侍者再来一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灼热的、说不清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的疼痛。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多到朋友们开始劝他,多到他走路有些晃,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自己倒在床上,天花板在头顶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她的脸。他伸手去够,什么都够不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决定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自己不再想她。
他去了父亲的商行,说想帮忙做事。燕鹤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让账房先生带他熟悉业务。他跟着账房先生看账本,对数字,跑码头,查货单。那些事情琐碎而具体,每一件都需要他集中精力。他发现只要自己在算账,就没有多余的脑子去想别的。
他开始每天去商行,早上八点出门,傍晚六点回来。生活变得规律而机械,像一列重新上了轨道的火车。他的气色好了一些,眼下的青色淡了,话也少了很多。朋友们约他出去,他十次里推掉七八次,实在推不掉才去坐一会儿,坐不到半个钟头就走。
大家都说燕少爷变了,变成熟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躲。
冷了她大约半个月之后,有一天傍晚,他从一个朋友家出来,开车经过霞飞路。
等红灯的时候,他无意中往路边扫了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报馆门口不远处。
他认得那辆车。那是严景修的车。
他正准备移开目光,车门开了,林观潮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将那缕被风扰乱的围巾重新整理好,然后微微侧过头,对车内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她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远去,然后转身朝报馆的方向走去。
那个动作——她伸手拢围巾的动作——让燕西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傍晚。也是在报馆门口,也是这样一个光线暗淡的时刻,她也是这样走出来,也是这样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还没有像一个傻子一样冲进别人的饭局,还没有被父亲叫到书房里训话,还没有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燕西元回过神来,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面,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外套,摸出手机,翻到那个他存了又删、删了又存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钟。
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喂?”
是林观潮的声音。
燕西元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回响,粗重而急促。
“喂?”那头又说了一声。
“……是我。”他说。声音有些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林观潮说:“燕西元。”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挂断。
“你……最近还好吗?”他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还好。”她说,“你呢?”
“我也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隔着电话线,谁都没有说话。
燕西元能听到她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大概是在办公室。
他还听到远处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报馆的同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堵在胸口,堵得发胀,可到了嘴边又全都散了。
他听着那边的翻纸声,听着那边的说话声,听着那个他进不去的世界在电话那头照常运转,忽然觉得自己打这个电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那天的事,”他终于开口,“对不起。”
“哪天?”
“饭局那天。我不该那样闯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观潮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燕西元的声音很低,“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别的。我就是……担心你。”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握着手机,等着她挂断,或者等着她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
但林观潮没有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燕西元,我这边还有稿子要赶。改天有空再说吧。”
“好。”
“你早点回去。”
“好。”
电话挂断了。燕西元坐在车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足以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发动了车子。这一次,他开得很稳,朝着回家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商行,账房先生已经把昨天的流水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他坐下来,翻开账本,一行一行地对数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面上,照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踏踏实实做下去的事。
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林观潮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短笺,上面写着一行字:“好好做事。改天一起吃饭。”
他把那张短笺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都照常运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继续对账。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想起严景修,也没有再想起白露。他只是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写着数字,一笔一笔地算着账。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他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做着手上的事,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傍晚离开商行的时候,他路过一家花店。他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摆在架子上的花。他没有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电车站,等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短笺,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短笺收好,抬起头,看着驶来的电车。
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电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把那张短笺从口袋里取出来,夹进了桌上的那本账册里。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册,继续看今天没看完的部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户轻轻响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