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只是内部和相关几个部门下一阶段的计划会议，参会者除了本部的几个领导，就是其他部委的头头。
长老院一间会议室里，空气中弥漫着茶香、烟味和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是中国机关会议室的标准气味。
熊光明和局长低声交谈着，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本部门的人已经到了，见他俩进来赶紧站起来问好。
局长摆摆手，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拿着熊光明整理出来的《1965-1974年引进设备使用情况分析》报告翻看着。
“光明，这份报告写好呀！价值不仅在于总结过去，更在于为未来十年的技术引进提供镜鉴。”
“局长，情况不容乐观！大家现在当宝贝的，其实已经~~哎！”熊光明忧心忡忡。
“嗯，上面也意识到了，但舍不得呀！国家底子薄，这些在当时也是花了大价钱引进来的，就这么废了~~会不会有些草率？而且现在各厂生产任务又这么重。这样吧，正好趁着这个会，一会儿可以适当讲讲。有些同志还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
九点整，会议室已坐满了人，有人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有人端起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白瓷杯缓缓喝茶，有人交换着关于近期项目的只言片语。
会议按常规议程进行，先汇报了正在执行的引进项目进度，又讨论明年一些项目的预期。
一直到下午三点，常规议程接近尾声时，局长看向熊光明：“光明同志，你之前提到对引进标准有些思考，趁今天大家都在，说说看？”
所有目光转向熊光明，他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不同意味，在这个位置上提出新思路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他没有站起来，坐着先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在汇报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翻开报告：“过去十年，我们共引进了四百七十三套大型设备，总投资折合十一亿三千万美元。这些设备中，目前利用率达到设计产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只有一百八十九套，占比不到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查看自己面前的报告副本，有人交换着眼神。
“利用率低于百分之三十的，有一百零二套。其中三十七套设备，因缺乏配套或技术消化不足，安装后从未正式投产。这意味着，我们至少有三亿美元的外汇投入，没有产生应有效益。”
主管计划口的领导面色凝重，似乎有话要说。
熊光明的声音平稳，话锋一转，避免将问题完全归咎于个人：“当然，这里有历史原因。国际环境变化、国内产业配套不足、技术队伍断层，但作为具体负责引进工作的部门，我们是否能在现有条件下做得更好？”
“基于这些分析，我建议在现有引进标准基础上，增加三条补充标准。”
熊光明走到挂在墙边的黑板前，他用粉笔写下三个标题：一、技术寿命评估，二、可消化性分析，三、产业关联度。
“第一，技术寿命评估。我们引进的设备，从谈判到安装通常需要一至两年，从消化吸收到产生效益又需要一至三年。如果一套设备的技术寿命只有五到八年，那么等我们完全掌握时，它可能已经面临淘汰。”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我们1971年从某国引进的某型发电机，当时属于中等技术。但同类型设备在国际上已于1973年被更高效、更节能的新型号取代。现在这套设备还在调试阶段，但技术已经落后。这种情况能否避免？”
其中主管项目的一个点点头：“确实存在这个问题。去年我去考察东北的一个项目，厂里总工私下说，他们新安装的机床，技术水平只相当于国际上六十年代末期的产品。”
熊光明继续说：“所以，我建议技术处设立专门小组，对拟引进设备进行~至少十年不过时的前瞻性判断。这不意味着必须引进最尖端的技术，最尖端往往也最昂贵、最难消化。而是要引进那些处于技术成熟期、有较长生命周期、适合我国现阶段工业基础的技术。最好是能弥补现有技术空白的设备，以便于我们反向突破。”
“第二，可消化性分析。”熊光明的粉笔移到第二行。
“过去我们常常关注设备本身的价格、参数、交货期，但对技术文档的完整性、培训体系的完备性重视不够。一套没有完整技术图纸、操作手册、维护指南的设备，就像一本没有字的天书。”
“在这里我补充一个案例。1972年引进的那套化工设备，德方提供的图纸只有总装图，没有零部件详图。后来一个关键部件损坏，国内无法生产，必须等德方供货，生产线停了整整五个月。”
“因此我建议，今后所有引进合同必须明确：设备必须配备完整技术文档，包括但不限于设计原理图、零部件加工图、电气原理图、控制逻辑说明等。同时，局里需预留专项培训经费，不是简单派人出国学习，而是要制定系统的技术转移计划。”
主管经济的领导抬起头：“这会增加项目成本。按光明同志的标准，初步估算培训和技术转移费用可能要占设备总价的百分之八到十五，甚至更高，这就视项目情况而定了。嗯~咱们现在这个比例平均只有百分之三到五。”
熊光明早有准备：“让我们算另一笔账，如果因为缺乏培训导致设备闲置，损失的生产价值是多少？如果因为技术文档不全，设备故障后等待国外配件的时间，损失又是多少？如果始终无法自主掌握技术，同样设备十年后需要更新时，我们是不是还要再花一次外汇？”
“我这里有个粗略估算，在技术消化上每多投入一美元，未来五年可减少因设备闲置、依赖外方维护、重复引进造成的损失约三点五到五美元。”
“第三，产业关联度。”熊光明的粉笔重重的点了点这个标题。
“这是我们最容易忽视的一点。引进设备不应视为孤立项目，而应看作产业链上的一环。”
“假设我们引进一套先进的汽车发动机生产线。如果国内没有相应的变速箱、底盘、电子系统生产能力，那么发动机制造出来，要么出口，要么闲置。如果国内钢铁厂生产不出符合要求的特种钢材，那么生产线可能长期吃不饱。”
“所以你的建议是？”局长适时的捧哏道。
熊光明回答：“建议建立项目评估中的产业链配套分析环节，优先引进那些能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发展的关键设备。对于配套条件暂时不足的，要么暂缓引进，要么配套引进相关技术，要么制定清晰的国内配套发展时间表。”
一机部的领导提出质疑：“熊光明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但会不会太理想化了？我们现在是有什么引进什么，能争取到外汇、能买到设备已经很不容易。如果加上这么多条条框框，会不会错过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