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将她的连环计说得跌宕起伏,仿佛亲眼所见。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或惊叹或赞颂的声音,像是在听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
她回晟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府中看着从沐铭那里顺来的兵书,一点都看不进去。
紧接着传出的消息便是沈相入了公主府,直到天色暗沉才出来。
大街小巷像是吃饱了闲饭,整日盯着公主府和丞相府的一举一动,就没有不重样的传闻和话本。
次日朝堂上,沈相当众言说自己对长公主心怀倾慕。
这消息一传开,坊间众说纷纭,有的说沈相终于开了窍,有的说长公主一番深情打动了那位冷面丞相。
可他听到长公主未曾应允时,心中还是暗喜的。
那暗喜持续了一夜。
第二日,陛下的赐婚圣旨像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情投意合,佳配天成……共扶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那八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为何不等等他?他才刚刚想明白,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愿意陪伴在她身侧。为何再也没了机会?
后来沐铭来找他喝酒。
沐铭说,长公主带着沈相去了沐家拜会。
他端着酒盏,没有接话。
沐铭又说,他的表妹一路走来不容易,他要好好训练本事,去战场上建功立业,不会让人欺负他的表妹。
当时他有些困惑,她身为长公主,权势地位可与太子相提并论,还能有人欺负她不成?
那时他还不懂她选的路有多艰难。而在他不明白的时候,早有人选择了站在她身边,彼此扶持,共同进退。
他明白得太晚,连伸手的资格都没剩下。
父亲说沈相与长公主一旦联手,怕是晟云要变天了。
像是在印证这句话,苏家覆灭,从此五大世家再无苏氏之名。
他隐约知道苏家待苏韵不好,而那二人一出手,便是这般血流成河的景象。
那日他刚赶到,就看到她带人拆卸苏府大门。满地的碎片、翻倒的匾额,她站在那片狼藉前,冷漠而肃杀,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父亲派人将他押回了府,秦哲来找大哥,面色都很凝重。
苏家就那样没了,那他们呢?大哥说他们要选一条路。
后来长公主亲自为沈相置办生辰宴。
他央求大哥带他前往,再三保证不惹事。大哥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他站在宴席的边缘,看着她站在沈相身边与人谈笑风生,那般其乐融融的氛围,他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忍住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给自己鼓足气,端着酒杯去了二人面前敬酒。她接过酒盏,朝他微微颔首,那笑意客套疏离,像是对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心中黯然,却还是不甘心。
趁着大哥与洛辞川交谈,他挣脱开来,走过去,借着酒意问她明知自己喜欢她,为何还故意吓唬他。
为何要让他觉得她残忍冷血无情……
她神色平静,没有避开,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问他想如何。
说她喜欢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沈璟泽一人。
回去后,父亲请了家法,母亲和大哥罕见地没有帮他求情。
鞭子落在背上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他晕死过去,被禁足反省。
他趴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日子才知道,大哥几日未归家,是被人使了绊子,手下的差事出了纰漏。
九月初启,四国盛会之行。陛下下旨让世家子弟陪同前往。
他们刚抵达南狄边境时,长公主下令,此次盛会上至官员、下至侍从,但凡遇到为难之事,皆可还击,无需忍气吞声。
他们明白,她是要以足够强硬的姿态迎接这场盛会。
南狄人果不其然先发了难。
接风宴上,他们目空一切、言语轻慢,分明是要给晟云一个下马威。
而那道身影站在最前方,就那样字字清晰地开口讥讽南狄王,然后带着他们转身离开,前往北郊草原。
那般嚣张至极的姿态,却让他们每一个跟上去的人都心生爽快。
那是他们晟云的长公主!他跟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他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追随她,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北郊草原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苍楚国的五皇子扶珏。
那人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旁若无人地走进晟云的营帐区,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只看了那一眼,便知道他是奔着什么来的。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只是比自己的更直白、更灼热。
他心想,又是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他等着扶珏落到跟自己一样的下场。
可偏偏那扶珏又争又抢。
在北郊草原的每一日,几乎都能看见他死皮赖脸地缠着她,生怕天下人不知道苍楚的五殿下喜欢晟云的长公主一般。
起初她还护着沈相,回怼他几句,可后来,他越来越觉得她像是在放纵扶珏了。
连沈璟泽那个小心眼的,似乎都在忍让。
他看着那二人你来我往,忽然有些困惑,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人日日烦扰她?
四国盛会的擂台上,沈璟泽与裴时章的对擂吸引了无数目光。
他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万众瞩目的场地,看着那个站在四方目光中央的男人,
面对四国众人侃侃而谈、从容不迫,哪怕面对扶珏的挑擂也游刃有余。他听着周围人低声议论,说沈相当年与先太子同闯四国盛会擂台的光辉往事,那些传闻他早有耳闻,可此刻亲耳听着,却像隔着一层梦。
他忽然明白,那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有些路,他从未走上过那一步。
棋局对垒上,她面带笑意,不紧不慢地把扶珏往死路相逼,那模样让人着迷,仿佛天下一切尽在掌握。
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她的侧影,觉得脑海中的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像天边的月。
狩猎的第一日,他没什么心思,便拐了六皇子云锦鸿给他糕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