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去一波又一波的人,像石子投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每一次派出去的人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而是一张张疲惫的、欲言又止的脸。
云锦若又去看过两次扶珏。
一次他醒着,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见她进来,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沙哑:“稀客。”
她没接话,只是在他榻边坐下,替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中,盯着杯中的水面看了很久。
“你别这样看我,”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我会以为你心疼了。”
云锦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将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递还给她,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微凉。
“回去吧,”他闭上眼,像是累了,“我死不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仍旧醒着,却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隔着满室的药香和沉默,像是两座对峙的孤山。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些安慰的、鼓励的、虚伪的、真心的话——都在唇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需要。她也不需要。
最后她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他没有叫住她,她也没有回头。
“主子。”
风彻推门而入,他的靴子上满是泥泞,一看便知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沈璟泽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那张冷硬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风彻脸上。
“我们派去的人遇到了雪倾,两人受了伤。”
沈璟泽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再加派人手。”
“是。”风彻应了一声。
沈璟泽抬眸看了他一眼,“公主呢?”
风彻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沈璟泽明白了。
他垂下眼,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下去吧。”
风彻躬身退下,轻轻掩上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沈璟泽一人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烛火上,又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又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上。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忽长忽短。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将桌案的边角、椅腿的影子、他垂在身侧的手,都一点一点地吞没。
云锦若轻声推门而入,便是看到这一幅画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在想什么?”
沈璟泽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头,脸颊贴着她的小臂,闭上眼。
他的睫毛很长,扫过她微凉的皮肤,痒痒的。
他的手抬起来,覆上她环在他颈间的手,掌心相贴,十指交缠。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姝儿,我有话问你。”
他开口。
云锦若的手指微微一顿,依旧环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也没有应声。
“如果两边最后都没有消息——”沈璟泽喉结滚动,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口,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你会怎么办?”
云锦若的身形微微一僵,贴着她的沈璟泽立马感觉到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忽然抽手离开。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问道,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最后救回了扶珏,你又打算怎么做?”
回应他的是满堂的寂静,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璟泽似乎早有预料。他扯了扯唇,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勉强。
那张素来清冷自持的面容上,此刻多了几分少见的脆弱。他的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将那道紧锁的眉心照得无处遁形。
“我想过了。”
他覆上她的手,将云锦若环住他脖子的手轻轻拿开,动作很轻。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姝儿,你是长公主。”他的话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除了驸马,还可以有夫侍。”
“什么都不会有所改变,对吗?”
他不敢低头看她,怕看见她眼底的犹豫,也不敢松开她,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云锦若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
她抬起眼,泛红的眼眶里盛着潋滟的波光。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
她弯起唇角,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什么都不会改变。”她贴着他的唇,像在哄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你是我夫君,这辈子都是。”
沈璟泽闭上了眼。
……
晟都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起一桩新鲜事——
听说长公主在公主府里养了个体弱多病的夫侍,藏得严严实实,轻易不肯示人。
陈御医三天两头就要往公主府跑一趟。
外间众说纷纭。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位夫侍生得弱柳扶风、我见犹怜,靠着一出病美人儿的把戏,硬生生从丞相手里把长公主的欢心夺了去。
又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长公主与丞相早已相看两厌,不过是碍于皇家颜面勉强维持着夫妻名分,如今终于各自寻了新欢。
还有人叹息,说丞相大人日夜泡在书房,借酒消愁,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
这些话传进丞相府时,沈璟泽正在书房批折子。风彻垂着头禀报,说完便站在原地,等着主子的反应。
沈璟泽手里的朱笔顿了一瞬。他抬起头,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没有怒意,没有无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风彻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只得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