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林领命离去时,天已擦黑。
他未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召集府中暗线骨干,将苏康拟定的名单拆分成数十份零散信息,按“亲疏有别、渠道各异”的原则分派下去。
市井流言交由茶馆酒肆的常驻眼线散播,官员私隐则通过匿名信件递至各府后门,涉及宫闱的边角料又托宫内交好的小太监悄悄传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个时辰,第一批罪证便已在京城各处悄然发酵。
夜风吹过朱雀大街,本该渐归沉寂的京城,却因这些突然冒出的消息变得暗流汹涌。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窃窃私语,待天蒙蒙亮时,各式流言已如潮水般席卷全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在谈论那些被扒出的官场秘辛。
次日,蔡府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蔡永身着常服,面色铁青地站在案前,案上堆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流言抄录。
他手中的狼毫笔被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猛地将一张抄录狠狠拍在案上:“岂有此理!这些陈年旧事,怎么会突然被人翻出来?”
下方立着的几位心腹皆是噤若寒蝉。
其中一人颤巍巍上前:“相爷,这些消息来得蹊跷,源头遍布四方,有市井流言,有官场密报,甚至还有……宫中来的风声,根本无从追查。而且咱们派系里,张侍郎贪墨漕银、李郎中勾结乡绅圈地的事,都被扒得一清二楚,连账本副本的下落都被点了出来,怕是……怕是内部出了纰漏。”
“内部?”
蔡永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如刀,“本相的人,哪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就算有纰漏,也不可能同时出这么多!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搅局!”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苏康的身影,可转念一想,苏康刚立为勋贵,根基未稳,怎会有如此能量搅动整个朝堂?
正当他猜疑之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蔡福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相爷,不好了!属下刚接到消息,咱们派去盯梢刘文雄一家的人,在半路撞见一伙不明身份的护卫,对方人数不少,个个身手矫健,看架势是在暗中护送刘文雄一行!咱们的人不敢贸然靠近,也不敢贸然动手,还差点被对方察觉!而且……而且京城各处都在传咱们派系的丑闻,张侍郎他们已经吓得闭门不出,纷纷派人来求相爷庇护!”
蔡永眉头紧锁:“不明身份的护卫?是刘文雄自带的人手?”
“不像!”
蔡福连忙摇头,“刘文雄一家离京时十分仓促,只带了些家仆,根本没有这般精锐的护卫。属下猜测,多半是有人暗中派来保护他的,可对方行事隐秘,咱们的人查不出底细!”
他哪里知道,这伙人正是吉果带领的苏康府中护卫,奉命一路暗中护送刘文雄一家,恰好撞破了他们意欲加害刘文雄一家的阴谋。
蔡永心头一沉,瞬间清醒过来。
眼下自家派系已是自顾不暇,若再执意追查搅局之人,或是继续推进清洗刘文雄余党、继而打压苏康的计划,只会引火烧身。
那些被曝光的官员若是扛不住,难保不会攀咬出更多核心机密,到时候别说掌控朝堂,能不能保住自身都未可知。
“传我命令!”
蔡永咬牙做出决断,“即刻召回所有盯梢刘文雄的人手,暂停对刘文雄和范阳一脉官员的所有动作!另外,让张侍郎、李郎中他们立刻销毁所有涉案证据,闭门谢客,不准再与外界往来。告诉他们,只要熬过这阵风头,本相自有办法保他们!”
“那……苏康那边?”
蔡福迟疑着问道,毕竟此前相爷已定下要尽快除掉这个隐患的计划。
“苏康?”
蔡永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被冷静取代,“暂且放他一马!如今自顾不暇,没必要再树一个强敌。等把这边的首尾收拾干净,再回头对付他也不迟!”
与蔡府的慌乱不同,太子府内虽未传出怒喝,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太子赵天德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张字迹潦草的流言抄录,指尖微微用力,将纸边捏得发皱。
下方的太子詹事和几位心腹官员垂首而立,吓得大气不敢出。
“这些消息,都核实了?”
太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众人更觉心惊肉跳。
太子詹事李成林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殿下,已核实大半。其中涉及咱们派系的几位官员,确实有贪墨、结党之举,只是此前做得隐秘,未曾被人察觉。如今这些消息被公之于众,怕是有人故意针对咱们,想借这股风波削弱殿下的势力。”
“故意针对?”
太子冷笑一声,“未必。你看这些消息,涉及蔡永一党、孤的二弟、三弟和四弟,甚至还有几位中立派官员,覆盖面如此之广,更像是有人想把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自保。蔡永已经暂停了清洗动作,咱们若是此刻还盯着刘文雄余党和苏康不放,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殿下英明。”
另一位心腹连忙附和起来,“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大家都在忙着遮掩自己的丑事,没人会关注朝堂清洗。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尽快清理内部隐患,把涉及丑闻的几位官员调往外地避风头,同时销毁所有往来信件和涉案证据,先把自己的尾巴擦干净。”
太子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令下去,所有针对刘文雄、范阳一脉和苏康的计划,全部暂停。让涉及丑闻的官员即刻收拾行囊,三日内启程离京。另外,加强府中戒备,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出,防止消息再外泄。”
二皇子赵天睿的府邸内,早已没了往日的闲适,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片慌乱。
赵天睿站在书房内,面色阴沉地将一叠流言抄录扔在案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废物!都是废物!咱们藏得这么深的事,怎么会被人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