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开静玄，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端正坐回龙椅，眉眼恢复了几分帝王的从容温和，轻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静玄颔首，朝外沉声轻唤：“进来。”
殿外僵持的二人听见殿内传来的声音，皆是心头一颤，瞬间绷紧了身子。
躲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羞怯与紧张，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垂着头，红着脸，轻轻推开殿门，缓步走入暖阁。
秋日暖阳落满殿中，帝后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端庄，气度雍容。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规规矩矩跪地叩拜，声音整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参见陛下，参见帝君。”
头深深垂着，谁也不敢抬头仰视，通红的耳根彻底暴露在外，忐忑羞怯的气氛萦绕不散。
看着二人局促拘谨的模样，凤婉眼底笑意更浓，心底已然猜透大半分来意，却故意从容开口：“何事候在门外许久，迟迟不入？”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公羊喉结反复滚动，心底千言万语翻涌，往日利落的口齿此刻变得笨拙无比。
他攥紧掌心，鼓足毕生勇气，刚欲开口，余光瞥见身侧低头垂眸、满脸绯红的小七，话到嘴边又瞬间卡住。
羞涩与紧张交织，终究是难以坦然开口求娶。
一旁的小七更是紧张得指尖蜷缩，心跳如鼓，脸颊滚烫，整个人恨不得埋进衣袖里，半分声响也不敢发出。
两人就这般僵跪在地，一个欲言又止，一个羞怯不语，模样笨拙又真挚，惹人会心一笑。
静玄端坐身侧，温润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眼底含着浅淡笑意，静静等候二人开口，并未催促。
暖阁秋风温柔，悄然见证着殿内两番情意。
帝后情深，岁岁缱绻；属下情动，忐忑羞怯，盼一朝赐婚，得岁岁相守。
吉日选定，钦天监择了秋高气爽的良辰。
宫中风物皆换新颜，红绸绕廊，锦灯垂檐，处处皆是喜庆暖意。
公羊一身规整绯红喜服，褪去了往日的肃杀凛冽，眉眼皆是少年得偿所愿的温柔，立在宫门前静静等候，身姿挺拔，眼底藏不住满心欢喜。
小七更是从头至脚皆是新制锦绣嫁衣，凤钗垂鬓，霞帔曳地，往日灵动娇俏的眉眼染了羞怯温婉，眉眼弯弯，满眼皆是安稳期许。
帝后亲自主持大婚仪典，礼官唱喏，礼乐和鸣。
往日随侍身侧、朝夕相伴的两个贴身之人，终是在满堂喜庆之中，拜过高堂帝后，行过三书六礼，结为连理，岁岁相守。
大婚礼成，宫宴欢喧，满朝文武皆道佳话。
待喧嚣散尽，暮色轻垂，宫内恢复宁静。
凤婉亲自下令内务府清点妆奁，亲自为小七添备嫁妆。
紫檀木匣层层铺开，绫罗绸缎、珠翠玉饰、良田契书、精致摆件一应俱全，皆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上等好物，体面丰厚，足以护小七往后半生富贵无忧、安稳顺遂。
凤婉立在妆奁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柔软的杏色锦缎，料子温润细腻，色泽温柔雅致，最是贴合小七素来温顺柔和的性子。
指尖触到绵软布料的刹那，她动作微微一顿，心头倏然一空。
恍惚之间，眼前鲜活喜庆的红色、满目精致嫁妆，尽数褪去，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另一个娇小温顺的身影。
是春桃。
那个自她年少时，便贴身伺候、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小姑娘。
春桃性子最是柔和软糯，温顺乖巧，事事以她为先，岁岁伴她左右，替她挡风遮雨，陪她熬过那些是她又不是她的岁月。
当年北疆叛乱，战火纷飞，人心叵测，危机四伏。
春桃为护她周全，身中剧毒，最终永远留在了那片蛮荒的北疆土地里，客死异乡。
最后虞江将她尸骨带回了南疆，以王妃之礼将她葬在了南疆皇陵，再未能归来。
凤婉垂眸，眼底温柔渐渐覆上一层浅浅的怅然与酸涩。
彼时她真的以为是虞江对春桃的一番真情爱意。
纵使心中万般愧疚、无尽惦念，也忍痛将她葬在了南疆。
数年匆匆而过，世事更迭，山河归一。
如今大局已定，四海安稳，万民安居。
东西南北四疆域早已彻底平定，尽数归入大周版图，疆域稳固，再无叛敌侵扰。
传承数代的南疆王室，因虞江的死去，也就此彻底断绝根基，烟消云散，再不复从前声势。
可那个替她赴死、替她挡过乱世刀锋的小姑娘，却永远留在了最动荡的那年，没能等到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这一日，没能等到一场安稳归宿，更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十里红妆、锦绣余生。
凤婉心头酸涩翻涌，怅然难平。
这些年，她从不敢忘春桃的忠勇与赤诚。
只是国事繁重，新政迭出，朝堂百事缠身，她将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怀念，悄悄藏于岁月深处，从不轻易示人。
如今看着小七圆满婚嫁、喜乐安稳，看着眼前满匣锦绣嫁妆，故人旧事汹涌而来，堵在心口，温柔又怅然。
静玄悄然立在她身侧，看穿她眼底骤然漫开的落寞哀思，无声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温柔安抚，不言不问，静静相伴。
良久，凤婉轻轻舒出一口气，眼底怅然褪去。
故人已逝，余生难补，但她尚能予她身后荣光，予她一世安稳名分。
她当即传下口谕，遣专人远赴南疆，悉心寻查春桃埋骨之地，仔细收敛遗骸，妥帖装殓，以皇家规制，一路仪仗相送，千里归京。
车马辗转，风霜兼程。
终是将那个飘零南疆数年的孤魂，接回了这安稳太平的大周京都。
遗骸归城那日，无喧嚣仪仗，无朝野铺张，唯有帝后亲往城郊相送，肃穆安静，温柔郑重。
凤婉下旨，将春桃妥善安葬于皇陵之外、清风向阳的吉地。
不入帝陵合葬规制，却紧邻皇家陵寝，岁岁得皇家香火庇佑，年年有清风明月相伴，安稳清净，再无孤苦飘零。
随后，一道圣旨昭告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