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抬首,字字铿锵,“帝君静玄,虽与陛下同心,可终究身处后宫之位。
如今陛下将国库钱粮、人力调度、安抚地方舆情这般军国要务尽数交予帝君总领,已然逾越后宫本分。”
“历朝历代,后宫预闻朝政,祸乱朝纲之事,史不绝书。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将统筹之权交还外朝朝臣,不可令后宫染指国之重器。”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再度掀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少守旧老臣纷纷点头附和,方才被压下的反对念头,又借着这条古训重新冒了出来。
方才沉默的一众老臣,此刻纷纷抬眼,看向凤婉,也看向身侧立着的静玄。
静玄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上依旧温润,可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冷意。
他本是为辅佐凤婉而来,心甘情愿居于后宫,可如今却被人拿“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拿来做文章。
凤婉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她心中清楚,这并非单纯针对静玄。
这些老臣,一面忌惮马克的异域奇术,一面又忌惮帝君手握实权。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男子为君,女子掌后宫,女子绝不能触碰朝堂实权。
但现在自己这个女子成了他们的皇帝,曾经作为东夷王的静玄,反倒是成了后宫之主。
哪怕静玄品行端正,大公无私,在旧制的枷锁之下,依旧是不合规矩。
“诸位,何为后宫不得干政?”
凤婉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碎议论,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古训所言,后宫不得干政,是禁止后妃恃宠弄权,勾结外戚,私相授受,祸乱朝堂,为一己私欲干预国事。”
她缓缓站起身,龙袍衣摆垂落,周身气度凛然,“可从未有祖制言,有才德之人,无论身份,皆不可为国分忧。”
“静玄,并非寻常后宫妃嫔。”
凤婉目光落向身侧的静玄,语气坦荡,掷地有声,“朕登基之日,便已昭告天下,帝君与朕共掌大周山河。
他是朕的同袍,是与朕并肩守社稷之人,而非困于宫闱、只懂侍奉帝王的后宫眷属。”
殿中众人神色微动,有人面露错愕。
在大周的礼法里,历来只有帝王为男子,后妃居于内廷。
如今女帝临朝,帝君为男子,这套旧规矩,本就已经被打破。
那御史面色一僵,仍旧不肯退让:“陛下,礼制乃是天下纲纪!纵然帝君与陛下情投意合,可名分已定,后宫之人插手钱粮调度,便是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今日开此先例,后世必将效仿,他日若有奸佞之辈借后宫之名揽权,江山社稷何以安稳?”
话音一落,数位守旧老臣再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朝堂之上,两股势力对峙。
务实一派的官员,心里清楚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工部户部互相推诿扯皮乃是常态,若是没有一个居中总揽之人,修路、冶铁的新政,多半会流于空谈。
可他们碍于礼制,不敢公然站出来反驳御史。
静玄往前踏出半步,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没有动怒,只是目光平静扫过阶下百官,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中。
“诸位大人,静玄明白诸位的顾虑。”
“我身居帝君之位,本就该恪守本分。
今日陛下委以统筹之责,我所求的也不是权柄,而是盼大周能摆脱积弊,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他抬手,对着御座微微一揖,又转向众臣:“臣愿立下文书,凡涉及国库钱粮调拨、各地人力征调,所有事宜,一律誊录成册,每一件处置,必先呈递陛下御笔朱批,方可施行。”
“所有卷宗,全部存入史馆,百官皆可查阅核验。
倘若静玄有半分徇私舞弊、擅作主张之举,诸位大可直接上奏弹劾,静玄甘愿领受国法,绝不推诿。”
“可若是仅仅因为身份,便抹杀一个人的才干,只因居于后宫,便不许为国出力,那这礼法,究竟是用来守护社稷,还是用来束缚贤才?”
这番话坦荡磊落,不少中立朝臣暗暗点头。
凤婉望着下方,心中已然明白。
完全强硬驳回,只会埋下隐患,守旧派心中的疙瘩不解,往后新政处处都会遭遇阻挠。
可若是全盘退让,把统筹大权尽数交出,新政便会被各部派系撕扯,寸步难行。
她缓缓抬手,压下殿内此起彼伏的议论。
“朕明白诸位心中的担忧,也知晓祖制礼法不可全然弃之不顾。”
凤婉的目光沉沉,不偏不倚看向御史与一众老臣。
“那便折中处置。”
“静玄依旧总领新政全局,负责督办工事进度,协调工部、户部、地方州县之间的配合,监督马克的技艺推行。”
“但国库钱粮的拨付、人力的征调,不再由帝君直接调度。
所有事项,由户部、工部拟好奏疏,上报于朕,由朕御批定夺之后,再交由静玄去落实执行。”
“人事任免、军政要务,依旧牢牢握在朕与外朝诸臣手中。
静玄手中,只有督办协调之权,无独断裁决之权。”
这一番调整,表面上顺着礼法,收回了直接调度钱粮人力的实权。
可新政全盘的统筹、各方的协调、工事的监察依旧握在静玄手里。
户部只管走上奏流程,再也不能借着职权,处处刁难新政。
御史听完,神色变幻。
凤婉已经做出退让,顾及了祖宗礼法,若是继续死缠不放,便是公然阻挠国事。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首叩拜:“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一众跪地老臣见御史已然松口,也只得相继起身,不再苦谏。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可凤婉心底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息。
礼法旧念根深蒂固,马克的异域技艺,静玄的帝君身份,往后还会不断成为朝堂博弈的靶子。
革新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她重新落座于御座之上,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无异议,便各司其职。”
“户部、工部,三日内将官道修缮、熔炉改良的初步章程递上。
马克即刻前往官办工坊,对接匠人,着手改良冶铁之法。
静玄,全程督办,但凡遇到阻滞,即刻入宫向朕禀报。”
“臣遵旨!”
满朝文武齐声应答,声震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