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的事,绝霄至今记忆犹新。
尤其是对于母亲相关的事。
哪怕他从睁开眼见到母亲开始,一直到母亲死去,再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她的脸却在绝霄脑海里深深烙印上不曾褪去。
刚出生时的绝霄,并没有母亲哺育,也没有乳娘喂奶。对于妖来说,他是个早产儿。狼妖怀孕需要两年才能诞下子嗣,而绝霄因为母亲是半妖,仅仅一年半便出世了,而且骨架小的像狗一样,随时都能被掐死。
西狼族族长的后宫妃子们称呼绝霄的母亲为“疯女人”。
听她们说,“疯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怀孕了,但每一次怀上都会被她用尽各种办法打掉。怀上绝霄时,族长请来的赤鹿妖给“疯女人”看身体,被告知“疯女人”这是最后一胎,不管能不能保住这胎,生下来之后都会丧失生育能力。
或许是“疯女人”长的实在美丽,哪怕是血脉不纯,哪怕是现在疯疯癫癫寻死觅活,西狼族族长依旧像得到一个她为自己所生的血脉。
尤其是女儿。
但绝霄不是女儿,“疯女人”生下的是个儿子,族长当时只抱起来看了眼性别,便嫌恶的将刚出生的“狗崽”扔在地上,离开了,期间更是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们母子。
“疯女人”无法生育,没了价值;绝霄是个男孩儿,还是个杂毛狼妖,自然不受待见。甚至当时整个狼族都不知道绝霄的出生,他就像是被人遗落在墙角的杂草,毫不起眼,却就这么顽强的长大了。
也不知是天命眷顾,还是天命作弄,即便是妖族也有养宠物的概念,西狼族族长的后宫之中也有人养狗。绝霄出生后不久,后宫的母狗也产下了崽子。由于绝霄长的太像狗了,因此母狗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将他叼回窝中一点点喂大。
妖养的宠物是无法化形,却有一定修为的“类妖”。
类妖幼崽成长时间比正经妖要短。
而也是因为人类血脉的原因,哺乳仅仅两年,绝霄便有了意识,断了奶水,会自己走路了。
同一时期的狼妖幼崽们尚在母亲怀抱里吃着奶,被那狗母亲所孕育的幼崽也还没到断奶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绝霄没有名字。
从有记忆开始周围人就叫他杂种,他便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后来稍微长大了点——他的成长速度相对于纯血妖族来说,实在快得惊人——他知道自己没有名字,也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听不得别人说他母亲的坏话,一旦听到了就会冲上去打他们。
有的时候打输了,那时候绝霄就会被打的满身伤,然后被狗母亲拖回去为他舔舐伤口;有时候侥幸打赢了,把对方撞倒在地,然后周围看戏的妖都会一拥而上开始揍他,他会被打的更惨,最后还是被狗母亲拖回去为他舔舐伤口。
妖族血脉给他带来了极强的恢复力,哪怕是被打断骨头,被打到内脏出血,他也不会这么轻易死掉。而这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不过绝霄都不在乎,因为他还有母亲,而且还有两个。
坦白说,他有时候分不清谁才是他的母亲。他跟另一个名叫“疯女人”的母亲长得不像,而且那个母亲疯疯癫癫的时候对他非打即骂,只有清醒的时候才会对他好;另一个母亲总会照顾他,可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变形。
绝霄的身体就算变回原形也比兄弟姐妹们小几圈。
不知道出于什么吸引,“疯女人”虽然经常对绝霄不好,绝霄还是乐意黏着他。他听说“疯女人”是被折磨疯的,所以才会对他非打即骂,才会骂他,让他去死。
可是等她好的时候又会抱着他,叫他宝贝,绝霄喜欢这样的母亲。母亲疯的时候只会冷冷的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大吼大叫的冲他扔东西,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死。
他想着,听说仙鹿谷的鹿妖很厉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带着母亲去仙鹿谷把她的疯病治好。
再长大一点,他便能区分到底谁才是他的同族了。他的同胞们,“兄弟姐妹”们都有自己的名字,绝霄也渴望有自己的名字,于是便日夜去缠着母亲,不管被骂成什么样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小心翼翼的问她能不能给他取一个名字。
不知为何,疯癫时的母亲比没有疯癫时要聪明许多。
或许是被他问烦了,“疯女人”脸上带着恶意的笑,给他下了个名为“绝霄”的诅咒。
绝霄高兴坏了,他终于有名字了!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另一个母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
妖族会养宠物,妖族也是十分冷血的,所以妖族也会吃掉自己所饲养的宠物。
在绝霄不知道多少岁的时候,狗母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被吃掉了,他寻着香味而来,想趁人不备偷吃一点东西,鼻尖却在香味之中嗅到了几丝熟悉的气息。他以为是母亲和兄弟们也想来捞点吃的,于是便从人们脚下小心翼翼爬过去。
路的尽头是母亲与兄弟们被悬挂晾晒晾晒的皮毛。
气味是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
绝霄愣住了,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中滑落,不远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煮着香喷喷的美食,炖的一抿就化的烂肉在锅中翻滚。
那是母亲与兄弟的血肉。
绝霄不管不顾的冲上去与他们缠斗、厮杀,想要把他们嘴里的肉抠出来,想着只要能把那些被吃下去的肉凑齐,放到皮毛身边,母亲与兄弟们便能活过来。
那一天他被打的很惨。
四肢被砍断了,肋骨只剩一根还完好,其中一根肋骨不知道戳中什么地方了,绝霄每次呼吸都能带出血来。
但他还没死。
人群散去,他看到了“疯女人”。
那是他仅剩的母亲了。
徒劳的想爬过去,伸手要母亲抱住他,可他根本没手了。
绝霄看到“疯女人”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第一次在疯的时候发出那令人愉悦的笑声,不是那种冰冷的笑意,是真的在开心。
她在开心什么?是因为看到他了,所以开心了吗?
绝霄想笑,想爬到她身边,想让她看看自己,再开心一点,但他没有力气。
……
再次醒来之后,手脚已经重新长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被谁转移到安全的山洞里。
绝霄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母亲做的,他无比坚信母亲深爱着他,只是疯了。
从那以后绝霄更黏着母亲了。
有的时候,母亲会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让他跳入水池,然后把他的头往水里按。绝霄溺水挣扎从水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母亲会叫他去森林里给她找人参,绝霄不知道人参是什么,母亲也没有跟他说,但为了能让母亲高兴,他就去了。
然后每次都带着一身的伤回来。
母亲看着他的伤,又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绝霄以为那是她嫌弃自己太弱了,没能达到她的需求,也没能把她想要的东西都带回来。
母亲会给他带好吃的东西,盯着他把东西吃下去,全都吃完。东西很好吃,是绝霄没吃过的美味,但绝霄每次吃完肚子都会很疼,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口腔、鼻子涌出来,疼的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和蔼的、温柔的微笑。
看到这样的笑容,绝霄便会觉得他也不怎么疼了。
母亲是爱他的,不然也不会对他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了。
他对此坚信不疑。
然后,每次醒来后,母亲又会再一次露出失望的表情。
……
所以绝霄喜欢吃母亲给他吃的东西。
每一次在吃母亲给他的食物时,每吃一口,脑海里都会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在与他对话:
——你的母亲不爱你,她想要你死。
不,她很爱我,瞧,她会给我带食物。
——食物里下了毒,她想让你肠穿肚烂而死。
不,如果真的下了毒,那我为什么会活到现在?
——她恨你。
不,她爱我。
——她巴不得你死!
不,不是这样的,那只是她疯了。
声音与对话的循环一直持续到绝霄吃完东西,陷入又一轮昏迷之后。
时间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在一个冬天,绝霄被母亲打发去一个山洞里寻找猎物。他虽然疑惑为什么冬天的山洞里会有猎物,但他从不质疑母亲的判断,遵循她的命令去寻找猎物。
然后洞里不知从何钻出一只类妖大熊,体型足有小山那么高。
绝霄吓坏了,他拼命逃跑,拼命逃跑,身上不知不觉到处都是伤,幸好他命不该绝,从大熊手上逃了出来。
他无颜面对母亲,因为没有完成母亲对他的期望。回去复命时,母亲也的确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但随后母亲便温柔的笑着,让他进屋休息。
绝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要知道这时的母亲是还没有恢复正常的母亲!疯癫时的母亲让他进屋休息,母亲是在关心他!
母亲让他睡在她的床上,绝霄被幸福与爱包围,就算没有被子,屋子也四处漏风,但他觉得暖洋洋的,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很快便睡着了。
……
火很快蔓延开来。
绝霄被惊醒了。
他拖着断掉的腿,从到处寻找母亲,但怎么都没找到。火实在太大了,他只能先冲出去,然后找水来灭火,重新回来救母亲。
然后他在冲出去的瞬间,看到母亲就站在远处看着他。
母亲是安全的。
绝霄几乎要哭出来,他跛着脚往前走两步,看见母亲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
“你为什么还活着?”
他听到母亲嘴里发出的声音。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那么努力的想要杀你,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啊!!!”
“我明明那么想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疯女人”的脸混合着泪水与黑灰,邋遢极了,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射在绝霄身上,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最后,她嘴巴开合,说出了那句绝霄从小听到大,最为熟悉的话语:
“你这个杂种……”
绝霄听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瞬间,他雾蒙蒙的视线变得清明,好像从未这么清晰过。不管是身体上的痛楚,还是周围的风声,以及“疯女人”的哭嚎声。
就好像做了许久的大梦,终于清醒了一般。
“疯女人”是故意让他去熊洞的,就是为了惊扰冬眠的类妖熊,把他杀了。
“疯女人”现在的样子才是清醒的,而会抱着他叫他宝贝的样子才是她疯癫的样子。
“疯女人”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
——她很爱你,她会给你带食物。
那些食物里每一道都蕴含着剧毒。
——如果真的下了毒,那你为什么还会活到现在?
那只不过是因为你从小就在吃有毒的东西,这点毒根本毒不死你罢了。
——她爱你
不,她恨我。
——那只是她疯了。
是啊,只有她疯了的时候,才会把我当成她的孩子。
一直蒙在脑海里的雾散去之后,绝霄也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愿了。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疯女人”发狂发疯般的嘶吼,随后用身上一直背着的小弓一箭射穿了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
“对不起了,母亲。”绝霄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冷冷看着“疯女人”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还没有死透,还在动,“我也想活下去。”
随后,他又补了一箭。
这次直接贯穿头颅。
活下去……然后呢?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他想活下去,到底是真的想活下去,还是因为怕死?
……他已经分不清了。
——
陈旧的记忆渐渐远去,绝霄也不知为何会梦见这么古早的回忆。意识回归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上似乎盖着什么东西,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脸上也被一个轻轻的东西盖着。
随之而来的便是不远不近的吵闹声。
“大师兄你作弊!你怎么能用灵力!不是说好了不用灵力比试的吗!”
“啊!抱歉抱歉……我没办法控制……你偷袭我?!”
“哈哈!这叫兵不厌诈!”
“你们两个小声点,把人吵醒了怎么办?”
“切,明明走远点比划就可以不把人吵到,还不是师尊不许我们走远?而且二师兄他都辟谷了,更不需要睡觉,谁知他他现在睡觉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训练?”
“……师弟你到底什么癖好,为什么一定要到了晚上才出来修炼?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谁让你们白天都没空?”
“你每次都睡到日上三竿,谁有空?如果不是你浪费了白天的那些时间,飞羽宗怕是早走到了。”
绝霄把脸上的东西取下来,是一个遮阳用的斗笠。看来他是从下午睡到了晚上。
绝霄起身,对准吵闹的师弟的方向将斗笠当做圆盘丢了出去,正中萧谒川脑门。
“啊!”
绝霄单手转着衣服,笑眯眯的走过来,“练了这么久,连个暗器都躲不了,小师弟你这也不行啊?”
萧谒川揉了揉被打中的地方,气的把斗笠扔回去打他。
“你这是暗算,不算!”
“瞧你说的。”绝霄单手轻松接住正面扔过来的斗笠,“都叫暗器了,难不成我还要当面儿使?看来师弟不仅实力不行,脑子也不好使。”
萧谒川:……
他立誓一定要打得绝霄跪在地上叫他爷爷。
然后又被绝霄砸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