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城还得有人来守,需威严者主持。宇文虚中自是不如李纲,所以将城防事务尽数交予他,自己则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简而言之,河间百姓,唯靠李纲而已。
侥幸进入城内的张琼内心愧疚,他随同李纲站在城头女墙下,伸头去望护城河外耀武扬威的金军游骑,他们纵马驰骋,从南到北,又由北向南,搜刮大量宋军遗留的军械物资,同时粗略地处理宋军的无头尸体,部分焚烧,部分用以“炮击”。
残忍的女真人架起小型炮座,催动签军将这群宋军的尸体抛入河间府城内。
愁云惨淡的天空令人不忍直视,张琼面色苦楚,语气略带震颤:“李相公......死在城外的,应当是俺才是!看那些死状各异的甲士......俺真是痛心......咱们怎么打成这般模样,不该是这般模样呀!那薛铃辖的牙旗被金贼夺了去,生死未知,霸州兵马亦大溃而走,俺不知靠这仅剩的七千甲能守多长时日,相公同知府可不能置于这般危险境地......”
短暂沉默后,张琼复又言:“二位相公应当突围南走,俺自当死守河间。”
“愚蠢!”李纲生愤,“知府潜走,于军心是何种打击,何人愿意继续死命效力,我们是官家指派,岂能留你独死!”
“七千人恐惧么,应当恐惧吗!金贼只善骑射,却无攻城利械,事已至此,切莫再多说。”李纲挺立寒风,衣袍翻卷,他扶稳幞头,“我督西壁,尔去北壁,各分三千甲士,薛广死战而不降,沧州甲士尽数死伤,此番据城御敌,若不死命,何以慰诸将?你我便是要死于此城之上!”
张琼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既而拱手郑重相对:“张某死亦随相公!”
整理衣冠,扳鞍认蹬,翻身上马,张琼打算立即前往北壁,时间不等人,可李纲却再次拦下他,方才的威风全无,转而苦口婆心:“张总管,眼下河间唯你一位管军,我与宇文相公用兵自是不如你......百姓所赖,实则是你......千万保重!”
他们这几位武臣,早听闻李纲李相公威名,上责官家,下斩逃兵,他何时能流露如此悲悯又忧虑神情,饶是接连大溃,世俗压力已让这位坚强男人喘息艰难,张琼微微颔首,夹马由城头疾驰向北:“保重!”
诚然,李纲总不免地将此处围城演为开封保卫战之残酷,那年的开封城头,将帅各自领兵分别,仅隔两段城墙,不出一日,便要天人永隔。
天空陆续飘起雪片,宋军城防在一天之内布置完毕,期间倒是不见金军攻势,宋军紧张氛围却丝毫不减,诸甲士矗立城头,雪雾弥漫,金军阵型动作愈来愈模糊,已经不可知敌人的任何动向。
此时四太子军营地内,张邦昌正顶着风雪,徒步前往签军营地,前日一战,签军伤亡甚众,需安抚、点名、登记逃亡人数、尚存壮丁,这些事情本不是他负责,奈何诸万户,甚至四太子本人都不理,那些女真弹压官便指示张邦昌这位汉人降官去处理。
一路过各万户帷帐,张邦昌发现不少奇怪之处。击破城外宋军后,按理来讲是顺势围城、攻城,确保城池内部压力,另外四太子突击至此,早给战斗定下基调,那便是速战速决,尽早拔除河间钉子,然而眼下这位四太子所做,又有违此番基调。
诸路万户扎下营来,营建砦堡,四太子本人大帐则躲在更远的西边,仅从雪白天空露出几段鲜红的旌旗拖尾,分明是长久围困之打算,难道连番得胜,反而让其更重“稳当”?
另外,军中重要咨文军函,昨日开始排除汉人、契丹人过手,显然四太子或挞懒将要进行重要的军事行动,保密程度甚高,就连“忠诚”的张邦昌也无法得知。
越是这般,越要引起张邦昌重视,处理签军事务的间隙,依靠自己军中眼线、贿赂收买,获得不少零散消息:
第一,这般保密函文,多数应是大金“皇帝寨”下达的密令旨意,或给予前线的重要军事部署,亦可能是各处细作谍报,由金牌脚递、亲信派送,然而事实上,这些密函往来,竟限于挞懒、四太子两军之间,送返距离不过十里!
第二,四太子转战于河间府时,曾下令部分骑兵尝试偷渡黄河南下,终因力不从心而放弃,便裹挟大量百姓牛羊北还。
第三,战胜宋军后,四太子已有两日不出大帐,亦无具体攻城计划,长久围困之状甚显。
第四,监军挞懒有意排查军中细作,近几日小动作不断。
所获不痛不痒,张邦昌猜不出金军下一步行动,为了躲避军中排查,只好收束手脚,暂时躲一躲风头,不过借着职务便利,张邦昌还欲拜访一番随军的孙傅、谭世积二人,二人受监视,担心造成不好影响,坏了张邦昌职务,便拒绝相见。
另一边还有位汉臣——秦桧秦参谋——他倒是操起“旧业”,按照驻扎城北的监军挞懒指令,惯例出使河间府城,劝说宇文虚中、李纲等投降。
轻车熟路的秦桧冒着风雪,行至护城河岸叫喊,又轻车熟路地被驱赶回来,城头守军骂他无耻,他不辩驳,只是返回营地报告女真人,宋军要与城池共存亡,还辱骂四太子、大金皇帝。
宋军压根没有这般说法,尽是秦桧捏造,挞懒大怒,遂又第二次遣秦桧出使,这一次他更是乖张,走入金军营地望不见的风雪中待了一段时间后,径直返回,便说宋人要骗他登城然后剐他,因为太害怕所以退回来。
挞懒同他大眼瞪小眼,秦桧摊手无奈:“宋人有时便是如此,监军不必诧异,围而不攻两个月、三月之后,再前往劝降,收效翻蕃。”
“屡次南征,怎么皆是在河间府碰着硬茬?”挞懒不明所以,暗自感叹。
须知金人四次南下,半数时间都是他在河间府下转悠,碰上的又是硬茬,死啃不下,众将描绘的犹如天国,满地黄金的开封府......他娘的他没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