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携带的浓烈烟霾,并未淹没开封城的热闹,出征前,韩世忠料定此行要演为“持久战”,下一次回到开封,不知几年,遂又致书赵煊,请求增派监军一位。
监军?
韩世忠要甚么监军,加派监军才是触他逆鳞吧,弄不明白的赵煊特意询问他要谁作监军方能满意。
泼皮点名要时任枢密都承旨的李荐山。
原是他当初极力举荐的人,和他关系非同一般,赵煊便同意了。
此次他不要额外军费,倒是安分,令赵煊颇感意外。却是刚过几年安稳日子的李荐山心情不妙,好不容易考上进士,当个小官,攒些钱缗,住在富庶的开封,又要同泼皮出征玩命?
当初转战河北的几个月,几次身陷险境,他可惜命,不愿再去,碍于韩世忠于他有恩,其淫威又在,不得不去,打点行李,乖乖抵达营区报道。
李荐山无奈地告诉韩世忠:“我可没娶妻,节度要保护我的安全。”
韩世忠却只回他一句:“让尔来监军,日后功劳一起算,还在乎妻妾多少,男儿岂能束于情爱?”
便带着河东军高层大吃大喝一番,尽兴过瘾。这其中不包含岳飞所节制的几位统制官,他们早韩世忠一日开拔北上,岳飞携儿子岳云随军,留其余诸子和妻女在开封,不同于岳飞,韩世忠拖家带口,年幼的韩彦直刚会说话,就要随父亲踏上残酷的战场。
赵煊发现此二人都开始上心下一代的发展,说起来,他是不是也要关心关心,于情于理,都要过问过问吧,皇帝的“下一代”可不同寻常。
文德殿,赵煊设了暖阁,宣何栗、卢益、蔡绦、朱胜非上殿议事。
太子赵谌靖康时期九岁,如今已经年满十六,若按一般皇子到出阁年纪,要娶妻封王出宫居住,他却不止身为大宋开国至今唯一嫡长孙,又是早早封作太子,地位无人可撼。
现居住东宫,朝廷宰相轮流为其教授文学,可就是未娶妻,皇后挺着急,一直催赵煊物色,让太子早日成家。
按赵煊的观念来讲,十六岁实在太早,且不说生育能力,就是“独力”的能力是否合格?
他必须亲自把关。
四位宰执相继入阁入座,神情各异,皇帝已经定下北上决策,怎么又宣他们议事,还有何种必要?
中书侍郎卢益心直口快,方才入座,赵煊都没能开口,他便扫视一圈发问:“官家又烦恼何事呐,多久未见这等阵仗?”
皇帝自从丰亨豫大以来,少有宣召四位宰执议事的情形,多是单独会面,例如蔡绦,他得面圣次数最多,几乎每月两三次,余下便是枢密院几人,几位副宰呐,仿佛边缘人似的。
卢益话中不免酸楚。
“河北诸转运使司也已提前通告,大军粮草无需担忧。”朱胜非道,“依臣看,官家不是为了这些琐事吧。”
这些东西几位宰执早就安排妥当。
何栗、蔡绦反而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皇帝,他们可太了解眼前的皇帝陛下,有时以为是大事,皇帝一开口,却是真切的琐事。
面对四位宰执的眼神,赵煊竟有些羞涩,不知是为何,便缓缓开口:“五年弹指一挥间呐......太子最近如何?”
听到是太子之事,朱胜非眼睛一亮,语气稍有激动:“太子性勤向学,不论寒暑,讲读不曾间断,未有怨言,遇有疑义,必召臣等反复辨难,时常讲至深夜,方退东宫休憩。”
赵煊颔首,这么一听,太子很勤奋嘛......但是仔细一想,又有些不对劲,扫过四位宰执的脸,随口一问:“诸位是么?”
“当然,太子读书用功。”蔡绦回答,当时作为礼部侍郎,又有良好文学功底的他也会去给太子讲学。
蔡绦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同寻常......似乎是想借助这份认真掩盖什么东西。
遂又转向卢益,卢益眼珠子一转:“确实如此,太子经史子集皆过目研读,所问颇多,比寻常学子好问。”
“就这样?”赵煊显然不满意,在卢益口中找到了问题所在。
到底学习成果如何,逼得三位宰执只能用勤奋来夸?
换言之,除了勤奋,一无是处,没有优点?
赵煊也懒得再问,太子地位非同寻常,就算能力再差,学习再臭,诸臣都会支持他,确保他日后成功登基。
“既然如此,讲读降至每月四五次,其余时间到开封府衙办公。”
读书读不出真正的实力,唯有亲自上手,让太子到开封府衙门办理公务,试一试他真实能力,也好积累些政治资本。
宰执们举双手赞成,朱胜非其实早就想这般安排,奈何皇帝心思一直不在太子身上,瞧见如此,他索性又说:“如此甚好,若太子能够成家,那是更好了。”
“......”赵煊摆手,“用不着操心,朕自有安排。”
“蔡卿,朕有一个想法。”
四人惊奇道:“官家请说,什么想法?”
“金人即将南下,防太原、防河间,看似完美无缺,金人不可能有第三路进攻方向,但我们,不应该只考虑两点不是?”赵煊说,“按胡铨之策,北伐当分三路,既然有了两路,便多加一路,防住金人此次南下,顺势北伐,收复燕京。”
“调卿南洋水师至密州市舶务停泊待命,金人长驱直入之时,直插辽东腹地,总该轮到大宋做一次反击吧?”
闻听此语的蔡绦眉头紧锁。
而宰相何栗立刻应和:“官家所言极是,金人不习水战,决然对水师不设防,声东击西,金人哪能不顾辽东安危,一旦南下受阻,腹背受敌而北撤,王师当北进燕京!”
“是这样不错......”蔡绦支支吾吾,南洋水师是市舶司的支柱,调走北伐,损伤元气,南洋情形便要天翻地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庞大南洋关系网极有可能分崩离析,南洋俨然上位大宋的经济命脉,朝廷四处用兵,巨额的军费支出多半取自市舶司,出了问题,蔡绦可担不起。
数年前重返京师的担忧此刻重新涌上心头。
“官家......”蔡绦用一种近乎恳请的眼神望向赵煊。
赵煊露出狡黠的笑来:“朕之志甚坚,胆敢行阻拦,朕自当除之。”
“......”蔡绦释怀地笑了,“原来如此......臣全力支持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