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忘了,耶稣会与海商历经多年谋划,早已暗中组建起声势浩大的军队,手握重兵的他们,又怎会任由明国勋爵随意要挟、予取予求。
说来可笑,南京城内的一众勋爵,此前还暗中召开过数次秘密会议,关起门来密谋算计,满心盘算着借着改朝换代的契机,攫取更大的权力、瓜分更多的利益,妄图在新的势力格局中占据主导。
可他们全然没有料到,耶稣会背后隐藏的势力竟如此雄厚,麾下统领的百万大军,主帅并非籍籍无名之辈,而是常年镇守边关、与后金铁骑对峙多年、威震边塞的名将吴三桂。
南直隶的官员们,对辽东吴家可谓知之甚深。
吴家本就出身南直隶高邮,父子两代皆是镇守边关重镇的总兵,手握重兵,威名远扬。
要知道,三十余年来,辽东战事连年不休,烽火不息,不知多少总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多少将门世家灰飞烟灭,可吴家父子却能在惨烈的战事中屡屡全身而退,稳坐边关重镇要职,其凶悍善战、权谋老道,早已是边关公认的事实。
吴家在南直隶的声望,更是早已深入人心。
其父吴襄每次返回高邮祖籍地祭祖,皆是仪仗盛大、大张旗鼓,车马连绵、随从如云,闹得整个扬州府人尽皆知,无人不晓边关吴总兵的威名。
不仅如此,吴襄还特意斥巨资,聘请当地文人墨客编撰话本,将吴家父子镇守边关、抗击外敌的事迹写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而后将这些话本免费分发给南直隶各地百姓,广为流传。
这些免费话本故事生动曲折、扣人心弦,成了江南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谈论的谈资,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处处都有人说着吴家父子的传奇。
江南的寻常百姓,或许不知道当朝经略总督是何人,不清楚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由谁主政,可说起吴家父子的事迹,却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吴三桂的大名,更是在江南大地如雷贯耳,妇孺皆知。
这样一位威震边关、战功赫赫的名将,统领着百万虎狼之师,对承平已久、文恬武嬉的江南之地而言,无疑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江南军民久不闻战事,兵备废弛、人心涣散,早已失去了对抗强敌的能力,更何况城内勋贵、官员本就与海商暗中勾连,人心涣散,内部从根上已然垮塌,满朝文武、满城兵将,又有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有能力抵挡吴三桂的百万雄师?
艾儒略立在丹陛最高处、龙椅之侧,微微佝偻着身子,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低沉又略带嘶哑的嗓音,缓缓开口,通篇皆是不甚流利的应天府官话,语调生硬拗口,字与字之间带着明显的滞涩;
可偏偏这份不流利,将话语里的冰冷、霸道与不容置喙,尽数宣泄而出,字字如重锤,砸在奉天殿每一个人心上,这哪里是传教布道的告文,分明是一篇赤裸裸殖民南中国的霸道宣言。
“天主降生一千六百四十有九年,耶稣会司铎艾儒略谨告——”
他开篇沉声念出,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浑浊的眼眸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右手始终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长袍垂落,衬得他周身满是诡异的肃穆。
“盖闻明室倾颓,天纲绝纽,兵戈扰攘,生民涂炭。此非独人事之衰,实乃亿兆离弃真光,久堕无明之故也。”
他说这话时,嘴角撇出一丝轻蔑,仿佛大明王朝的覆灭、百姓的苦难,全是不信天主的罪过,全然不提背后的权谋算计与武力胁迫。
嗓音愈发低沉,带着刻意压制的威严:
“天主至仁,垂悯中土,不忍万灵长陷幽途,故命护教义师,越沧海而来,临于南都。今日定鼎金陵,非恃兵威以凌弱,非贪土宇而逞强,实为拯尔肉身,救尔灵魂,开天国之路于华夏,布永生之音于神州。”
明明是吴三桂大军压境、里应外合窃夺都城,却被他粉饰成天主救世的善举,嘶哑的语调里,满是殖民掠夺的虚伪与傲慢。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眼,看向殿内早已瑟瑟发抖的归降官员,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胁迫:
“尔等归朝诸臣、向化之士,弃将亡之昏主,归至善之真神,非为背恩,乃是知命。
圣教宽仁,不咎既往;天国宏慈,普纳归人。
凡诚心顺服、奉守圣规者,身家田宅,咸令保全;旧有功勋,量能叙用。
尔等以一念之仁,止一城之祸,此功上达于天,亦必显荣于世。”
生硬的官话咬字清晰,句句都是利诱,逼着百官彻底臣服,断了念想。
转而,他又面向殿外,仿佛在宣告给整个南京城听,嘶哑的声音拔高几分:
“城中士农工商,诸色人等,当知十字架下,即是平安;福音之中,方得安息。圣教不夺尔业,不扰尔居,不苛尔力,唯以公义治世,以慈爱护民。
愿受洗者,得蒙庇佑;愿闻道者,皆获新生。”
这番话听着宽厚,可配合殿外甲胄铿锵的叛军,分明是温柔的枷锁,暗藏杀机。
话音陡然转厉,嘶哑的嗓音变得尖锐,带着不容违抗的狠厉:
“唯诫:毋怀二心,毋念旧朝,毋谤圣教,毋逆天心。顺主者昌,逆主者亡,此乃天定之律,非以人为强。”
每一个字都咬得生硬又沉重,将殖民统治的威慑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他缓缓抬手,目光望向殿顶,声音沉到极致,带着宗教式的狂热与冰冷:
“旧国已烬,新国方兴。愿金陵之士,共沐天主之光;愿华夏之民,同登永生之域。以此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们。”
最后一句“阿们”落下,他缓缓收回手,立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满殿臣服的官员,不流利的官话余音绕梁,那份刻意的生硬与嘶哑,将殖民宣言的霸道、虚伪与冷酷,刻进了奉天殿的每一寸,也刻在了这座沦陷都城的宿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