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的请示，是当天傍晚发出去的。
发报之前，陈默拿过电文看了一眼，把齐州军屡次诋毁我部、意图独揽战功那一句划掉了。
写这个没用。陈默说，李司令不傻，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德胜憋着一口气，重新拟了一份：我部已配合齐州军区完成城北清理任务，齐州方面现已具备独立清城能力，申请返回杭城。
隔天上午，杭城回电。
这事我做不了主。李长空说，你们是上面统一部署过去支援的，撤不撤，得向上级请示。你先等消息。
要等多久？
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李长空顿了一下，你们那边，先稳住。
挂断通讯。孙德胜把话筒搁回去，坐在凳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这一等，就等了两天。
第二天中午，电台再次亮起来。
上面不同意撤。李长空说。
孙德胜愣住了：李司令，他们那边都骑到我们头上了，又是造谣，又是捧王正，明摆着就是要赶我们走。
我知道。李长空说，可齐州刚报了捷，这个节骨眼上你们拔营，上面我没法交代。
那我们就这么耗着？
受气是小事。李长空的声音沉下来，我问你，齐州要是真出了事，你人在不在？要记得，你们去不是为了齐州军队的，是为了齐州那边的百姓！
孙德胜没吭声。
命令我先不下，你们继续配合。李长空说，就一件事，把自己那摊子看住，别让人抓住把柄。齐州那边的动静，我会一直往上头报着。
电话挂了。王富贵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凑过来问了一嘴，孙德胜摆摆手没说话。
陈默看着桌上那张齐州城区图，在城南的位置点了一下。
回电还没过两天，王正又出城了。
第二次行动，他挑的是城南偏里的一个小区，比头一回那片大了一倍还不止。出发前，他让人通知特战营，说是照旧压阵。孙德胜懒得跟他计较，带人跟着。
这一仗打得也顺。两个营依旧分成多个小队，一个上午清完，回来照样是一片吹。王正让人把战报往武康桌上一送，又让人把消息贴到食堂门口。
第三次行动，隔了四天。
这一次，王正没有通知特战营。
我们自己能行。他在营门口对一个参谋说，上回就是因为杭城的人在旁边，我们的兵放不开手。这次就让他们歇着吧，没有他们，我们依旧可以！
孙德胜是从高建波那儿知道消息的，当场就骂了出来：什么意思，嫌我们碍事了？
他连人都不派来，就是不想让咱们跟。陈默说。
那就不跟了？
不跟。
那一仗，王正带着两个营，一直推到城南一条老街的尽头。街两边的楼房密密挨挨，商铺的门大多敞着，玻璃碎了一地。他们从街口清到街尾，用了整整一天。
回来的路上，王正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吹着，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电磁枪这东西，他算是摸透了。
打出去，没有声响，也没有火光。周围的人连一声轻微的响动都听不到。头一回开枪的时候，王正还趴在地上等了半天，等那一大群熟悉的东西围过来。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从前齐州的兵最怕的就是这个。枪声一响，四面八方的感染体都往枪响的方向赶，越打越多，越清越乱。就因为这个，他们半年才清了城西一小块。
现在不一样了。即使打完了，四周也是安安静静的。
王正的胆子，就是从这儿开始大的。
第一次行动，他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车队旁边专门留一个排守着。第二次，警戒线缩到半个排。到了第三次，车直接停在街口，谁也没管。
有个连长提醒过他：王干事，警戒是不是撤得太干净了？万一……
万一什么？王正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你告诉我，这几次出去，你听见周围有动静没有？这东西不招人，你尽管往深里打。
那连长没再说什么。
齐州军区的风向，跟着变了。
头一回打胜仗的时候，老兵里还有人嘀咕：这点玩意儿，是人家杭城玩剩下的，一天清一个小区，有什么好吹的。
到第三次回来，嘀咕声就没了。
食堂里、营房门口、水井边上，到处都在说同一件事：齐州军这几仗赢得干净，一个伤亡都没有。杭城那几个连来了快一个月，除了清个城北，也没见打出什么花样来。
有人把话说得更直：同样是拿电磁枪，齐州军能打的仗，还用人教？
到后来，话就变成了一句：齐州军，不比杭城军差。
王正手底下那几个从杭城跟过来的混混，又开始满据点转悠，见人就说我们王干事如何如何。
这话传到特战营，一营的兵堵在伙房门口骂了半宿。孙德胜也没拦着。
高建波是第二天回来的。
他带着侦察连在城南外围蹲了几天，进帐篷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他把一张卷了边的地图摊在桌上，用石头压住，又拿铅笔在图上圈了三个地方。
王正这三次行动，我跟着走了一遍。高建波说，第一次是城南最南角，第二次是偏里那片小区，第三次是那条老街。这三次，打的全是同一种地方。
哪种？孙德胜问。
有普通感染体，没有变异体的地方。高建波的笔尖点了点图，三次，一次都没碰上变异体，暴君更是影子都没见过。
帐篷里静了一下。
这不对。高建波说，咱们清城北的时候，哪一片里没藏着硬骨头？城南这么大，连着三次，一次都没撞上。
他停了半拍，把铅笔往图上一划，划到城南更里面的一片区域。
那片地方离他们这几次打的，不到四公里。
这片我看过。高建波的声音压低了，房子密，巷子窄，前后都是老楼。我在里头待了半天，墙上有爪子印。
什么爪子印？
三米多高的地方，墙皮被抠下去几块，露着底下的砖。高建波说，普通感染体爬不了那么高。那是变异体留下的。
孙德胜的呼吸粗了一拍。
王正下一趟打哪儿？陈默忽然开口。
我打听了。高建波说，齐州参谋部昨天画的路线，是从那条老街往北推，正好从这片区域穿过去。
帐篷里没人说话。
王富贵蹲在帐篷口，把嘴里叼着的草棍吐了，半天没吭声，忽然问了一句：那是多少人？
两个营。高建波说，上回他们出城，我在道口数了车，四十七辆。
王富贵没再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胜一巴掌拍在桌上：不行，我去拦他。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老孙。陈默喊住他。
陈默，你听见了！那片地方，如果他带着两个营扎进去，出来的时候还能剩几个人？孙德胜脖子都红了，那些兵是无辜的！他们是听命令的！王正那个杂碎死了我眼睛都不眨，可那两个营的人是爹生娘养的！
我知道。陈默说。
你知道你还拦我？
我拦你，是因为你去了也拦不住。陈默把地图转正，对着他，你现在去找他，他会怎么说？他会说你怕他抢功，说你看不得齐州军打胜仗。他会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成是我们在跟他抢战功。
孙德胜张了张嘴。
我们越拦，他越要往里走。陈默说，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很久，一拳捶在桌上，转身坐了回去。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进去送死？
提醒他。陈默说，派人去提醒，把话原原本本说到。
提醒他他能听？孙德胜冷笑，那小子耳朵里只能听到恭维声。
我知道他不听。陈默说，提醒了，是我们的本分。听不听，是他的事，至少得让他知道。
第二天下午。
被派去的是杨光。
他没去找王正，直接去了武康的办公室。这件事找王正是没用的，只有武康能拦。杨光把高建波画的那张图摊在武康桌上，话说得很干净。
武司令，这片区域里有变异体，数量不明。我们的侦察连摸过，痕迹是新的。王干事下一个目标是往北推，正好横穿这片。他手上是一代电磁枪，打普通感染体够用，打变异体不够。这一趟进去，要出人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武康看着那张图，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是老军人，什么地形能打、什么地形要人命，不用别人教。图上的那几条巷子，密、窄、四通八达。深扎进去，如果真出意外，估计得全军覆没。
他抬起头，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一下，正要开口。
武司令。
旁边的沙发上，王正懒懒地坐直了身子。他脸上还带着这几天没消下去的那股劲儿。他看了杨光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向武康。
司令，我明白杭城的意思。王正说得很慢，咱们这儿刚打了几场胜仗，人家这就来了。您想想，这几仗打下来，齐州城的百姓夸的是谁？咱们的兵心里服的是谁？现在人家一句话，说不让咱们往北推，咱们就不推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杭城是怕我们抢功。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杨光的手在裤缝上动了一下。
武康的手指停在图上。
杨光看见武康的手指在图上按住了，指节泛白。就那么一瞬，短得像是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武康把手从图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杨连长，你的提醒，我记下了。他说，北面的行动，我们再研究研究。
杨光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收起那张图，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王正的声音又响起来，在跟武康说什么杭城那帮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杨光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杨光回来复命。
孙德胜听完，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要摔。
别摔。陈默把缸子按住。
陈默！
我说过了。陈默说，他去提醒，是他的本分。武康信与不信，是武康的选择。
他把地图卷起来，用绳子系好，放在桌角。
提醒过了。陈默说，剩下的，不是我们能拦的，我们也拦不住。
第二天傍晚，特战营依旧在自己的营区内活动，哪儿也没去，陈默和孙德胜几人正在商议城南那片变异体集中地如何处理。
帐篷外，一个传令兵跑得很急，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什么事？
齐州去城南的部队，联系不上了。
陈默站起来。
什么联系不上？
王正那支队。下午四点该联络，电台呼了一遍，没人应。传令兵喘着气，五点又呼了一遍，还是没人应。这会儿快七点了。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默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南看。天快黑了，南边的城区方向，只剩一片沉沉的灰。
再呼。他说。
（本章完）